“你不愿意要？”张蝉不解地问。

“这只玉镯实在名贵，祖母昨夜就嘱咐过，要文敬今早交还姑娘。”

张蝉扯住段明徽的衣角，“昨夜我们兄妹突然造访，幸得你们收留，我哥哥才得以无碍。你们于我有恩，这便是我的谢礼，你还是收下吧。”

她昨夜听文敬的妹妹文嫣提过，文敬虽出身贫农，可自幼好学，年纪轻轻就考上举人。但因家境拮据，祖母年迈，妹妹年幼，赴盛京赶考的路途遥远，盘缠不够支付束脩的费用，所以放弃会试。

“昨夜公子重伤，危在旦夕，此乃人命关天的大事，并非金钱能与之衡量。祖母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公子已经大好，与我们一家而言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

文敬的手托着玉镯，仍未放下。他看向段明徽，“施恩莫望报，姑娘留下的这枚玉镯不仅名贵，内里还刻有小字，大抵是姑娘的亲人所赠，文敬受之有愧。”

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大周朝的会试三年一次，他又能有多少三年可以苦耗。现今一个镯子就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他却不愿意收下。

张蝉刚想开口，手就被身旁的段明徽牵住，他接过文敬手中的玉镯，将玉镯套在她的手上，“既然文家大哥和文婆婆都执意不愿收下，我们也不再为难。”

二人回到屋中，张蝉坐在桌边，单手托腮，“你为何不让文家哥哥收下镯子？”

段明徽给她倒了一碗水，“这镯子是你的随身之物，即使他收下了，过后我也会用别的东西换回。”

她眨眨眼，朝他晃了晃腕上的羊脂玉镯，“可他现在不愿意收。”

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所以我打算准备其他的谢礼给他。”

段明徽说得云里雾里，张蝉不明白他究竟想怎么帮文敬。

“那几篇关于民生税收的策论实在难得，有此才学者，不该埋没在此苦等三年。”

他侧目，朝放有文敬所作的文章的书案方向看去，“回盛京以后，我会去一趟太师府，虽然如今的徐太师只做霈儿的先生，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介意多收一个学生。”

张蝉即刻会意。

徐太师虽然已经不再开设书院，可从前也是盛京有名的饱学之士，又是致仕官员，精通学术的同时又有独到的政治见解。

他如今只为皇孙的授课，但惜才爱才之心未减，若是他能见到文敬所作的文章，必定会答应收下这个学生，于科考方面指点一二。

此时，地面震动，不远处山坡间突然传出阵阵马蹄声。

段明徽立身窗边，闻声神色警觉，立即抽出佩刀。

张蝉担忧地抓住他的手臂，“是不是……”

她不敢说，他们只有两个人，一旦发生意外，就是寡不敌众。

段明徽握着长刀，另一只手牵紧着她，二人来到门外，只见这路人马浩浩荡荡，领军的人勒紧缰绳。

“可算找到你了，我来来回回在慈云寺兜了好几圈，废了不少功夫。”

裴珉翻身下马，手上还提着马鞭，迈着大步朝二人走过来。

“对不住，事出突然，我和你们失散以后在慈云寺没等到人，就独自先下山。”张蝉放下心，看见裴珉身后还有另一支身着和禁军不同服饰的军队。

为首领军的男子下了马，他先朝段明徽行礼，又对张蝉作揖，道：“卑职见过郡主，郡主别来无恙？”

“谭大哥？！”张蝉偏头看向后方，随行而来还有杨六和小八。

在此能见到谭鹰一行人，她有些意外。

端午之前，广宁王妃徐青宜同幼女得段明徽相助，可以离开盛京回到广宁。她们临行之前，张蝉曾去相送，只听徐青宜提过谭鹰一行人洗掉土匪的恶名，如今都在军营中担任要职。

“谭大哥，杨六哥，你们怎么会来这？”

谭鹰看向段明徽，道：“我们原先同平王殿下一起前往长平，回程途中殿下遇袭和队伍失散。我们担心殿下安危，打听了好久，途中正巧偶遇裴大人，又沿着线索才找到这来。”

裴珉的目光刚投向段明徽，正欲开口，视线不禁停滞在眼前男女紧握的双手上。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马鞭滑落，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们俩这是......”

张蝉抿着唇，想起上次在茶楼和段明徽装不熟的事。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她双颊发热，用手肘碰了碰段明徽。

“如你所见。”

段明徽双眸含笑，没有松开手，“张蝉是我的意中人，我从小就同她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这词一出，张蝉头皮发麻，嗔怪地揪了一下他的袖口。

裴珉还未从震惊中走出来，一旁的杨六先笑出声，“看来郡主当日在落梅山所说的负心书生，敢情又是编故事诓骗我们兄弟几个的。”

“什么负心书生？”段明徽闻言，随口一问。

张蝉差点没站稳，她凶恶地瞪了一眼在旁准备看戏的谭鹰，原来他这个知情者，还没有告诉杨六几人实情。

“没负心书生，定是杨六哥年纪大，记岔了。”她否认得很快。

“我六，六，六哥怎么会记岔呢，我，我，我都记得。”

小结巴跟在杨六身后，此时也不结巴了，当着众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张蝉当日为救徐青宜向众人编造的那堪比盛京流行话本还要精彩的故事。

“好一个痴情女进京寻故爱，负心郎登科忘旧盟。”一行人中，就裴珉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手边有盘瓜子，他转头好奇对张蝉说道：“所以真有这样一个负心书生负了你？”

她红着耳朵，没有勇气看段明徽，“当然，当然没有。”

难得见张蝉吃瘪，谭鹰刻意接过话茬，“郡主当日巧用化名，想必口中那位负心书生的名字也是随意编造出来糊弄我们弟兄的。”

张蝉暗骂谭鹰不厚道，明知那故事是她瞎扯的，此时还给她添乱。

裴珉好奇问：“所以那负心书生叫什么名字？”

“叫，叫文，文什么来着，”杨六顿了一下，思索片刻，一拍脑袋，道：“文朝！”

段明徽侧眸，玩味的眼神一闪而过，“原来那位负了你的薄幸郎叫闻昭啊？”

他暗中捏了捏她的手。

在场的诸位里，只有段明徽心里清楚，这个动人心弦的故事里的负心书生是谁。

她硬着头皮，笑道：“我编的故事好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