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昨夜公子珩在灯下亲手涂漆的那颗头骨。
也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公子珩昨夜为何会不紧不慢地当着自己的面替那颗头骨上漆,今日又为何会默许自己跟来。
有些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意为之。
“认得吗?”公子珩语气仍是淡淡的,“三日前,朝上有位大夫,名唤智尧。此人与你一样,总爱教我如何做事,也总爱将‘为了大秦’四个字挂在嘴边。”
他垂眸看着田常,目光冷得像淬了雪。
“如今他死了,头骨还算完整。我瞧着不错,便命人留下来,预备做个酒器。”
田常浑身发抖,嘴唇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公子珩却像没看见,只继续道:“田卿既如此忠心,不如便将它带回去,日日置于案前,饮酒时也好时时自省,看看什么话该说,什么手不该伸。”
最后几个字落下,殿中死寂得可怕。
田常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土,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别说再开口进言,连抬头都不敢了。
公子亥也僵在了原地。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那股气势,在看见头骨的瞬间便像被人生生打碎。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目光一触到公子珩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喉头便猛地一紧,竟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满堂士大夫更是噤若寒蝉。
先前那些义正词严、激愤难平,在这一颗头骨面前,全成了笑话。
公子珩这才缓缓起身。
衣摆垂落,连一丝皱褶都不见。他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人,最后才落回公子亥脸上。
“亥弟。”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沉,“下回再要教我做事,记得先想清楚后果。”
说完,他转身便走。
只留下满堂死寂,与那颗泛着森然冷光的头骨。
赵樰跟在公子珩身后,快步走出正殿。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长出一口气。
他偷偷看了一眼公子珩——那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樰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阿青说公子珩深不可测,赵樰想起自己努力在公子珩面前刷好感的样子。
他打了个寒颤。
公子珩抬眼看他:“怕了?”
赵樰顿时不敢说谎,老老实实点头:“怕。”
公子珩垂眸,伸手去拿竹简。
赵樰看着公子珩,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演戏?还是说他就喜欢看自己演戏?
公子珩的竹简已经展开了一半。
赵樰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公子珩动作顿了顿,垂眸看他。
“公子,我怕你会不理我。”
怕,是真的。
可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也是真的。
方才在正殿里,当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时,公子珩站在高处,轻描淡写便将那些人的声音全都压了回去——那一瞬带来的安全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我方才还以为,公子会觉得我麻烦。”
公子珩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拨开,只淡淡问:“现在呢?”
赵樰顿了顿,小声道:“现在知道了,公子没有不管我。”
车厢里一时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辘辘声。
公子珩没再说什么,也没把袖子抽回去,只重新垂下眼,将竹简缓缓展开。
赵樰便也不再出声,只抓着那点衣袖,像抓着一丝让自己安心的实感。
*
回到长公子府后,公子珩径直去了正殿处理事务。
赵樰没资格跟进去,只能独自回了寝殿。
屋里暖意融融,可他一坐下来,眼前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正殿里的画面:田常惨白的脸,那颗森白的头骨,还有公子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趴在案上发了一会儿呆,心里乱七八糟的。
说不清是在后怕,还是在想别的。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阿青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公子!外头都传遍了!”
赵樰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时还有些恹恹的:“传什么?”
“传长公子今日在公子亥府里为了公子你,当众压得一群人不敢吭声。”阿青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说长公子从不与人亲近,这回八成是被公子你——”
他顿了一下,没敢直说。
赵樰却已经听明白了。祸水。妖物。惑主之徒。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词。
他靠回案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来。
若只是背地里编排几句,他倒未必放在心上。可这些话若真传进秦王耳中,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公子珩今日能护他一次,不代表任何时候都能护住他。
更何况,今日那一场争议本就是因他而起。
想到这里,赵樰心里那点方才刚生出的安稳,又悄悄沉了下去。
阿青见他神色不对,也终于收了点方才的兴奋,低声道:“公子,这些谣言若继续传下去,只怕不是好事。轻则惹来更多人盯着你,重则真可能惊动秦王。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阿青没往下说。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
赵樰垂下眼,看着案上一点微微晃动的灯影,许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赵樰站起来。
阿青问:“公子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找公子珩,他总得知道公子珩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吧?
“去正殿找公子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