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亥府离长公子府并不远,同在渭北王族贵胄聚居之地。
可马车停在府门前时,赵樰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背。
昨日的雪还未化尽,覆在檐角与石阶上,映得整座府邸都透着股冷森森的气息。
下一瞬,走在前面的公子珩却已淡淡开口:“跟上。”
赵樰一怔,随即立刻收敛心神,低低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
正殿之中早已坐了不少人。
公子珩甫一入内,满堂士大夫皆起身行礼,口中称“长公子”。可等众人的目光掠过他身后跟着的赵樰时,那些行至一半的礼数都像顿了一顿。
昨日才刚入秦的楚国太子,今日却跟在长公子身侧一道进了公子亥府。
这件事本身,已足够让人惊讶。
那些视线明里暗里压过来,像细密的针,带着审视、探究,甚至几分毫不遮掩的轻蔑。赵樰垂着眼,安安静静跟在公子珩身后半步,眉眼低顺,神情乖得不像话。
甚至在有位士大夫看他看得太直白时,他还微微弯了弯眼,冲对方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那笑并不张扬,反倒带点说不出的柔软无辜。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堵。
公子珩在上首坐下。
赵樰自觉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既不抢眼,也绝不肯退开。
堂中一时静得出奇。
直到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那份凝滞才骤然被打破。
“兄长!”
公子亥一脚踏进殿中,目光才落到赵樰身上,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扯赵樰衣襟。
赵樰肩背一紧,昨日那种本能的惊惧几乎瞬间窜了上来。可还没等公子亥碰到他,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清锐铮鸣——
寒光出鞘。
一柄长剑横在二人之间,剑锋森冷,直指公子亥。
满堂瞬间一静。
赵樰呼吸微滞,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昨日抵在自己喉间的那一柄。
昨日它险些要了他的命。
今日,却拦在了公子亥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可那口悬在胸口的气,到底还是缓缓落了下去。
赵樰心头微微一松,却不敢表露分毫。
而公子珩对此恍若未闻,只姿态优雅地执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眉眼不动,波澜不惊。
公子亥被剑锋逼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到底没敢硬闯,只能狠狠一甩袖,在右侧席位重重坐下。
“亥弟今日召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公子珩语气疏淡,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公子亥看了一眼赵樰:“兄长何必装糊涂?昨日楚国送太子入咸阳,按律当入质子馆安置,兄长却偏要将人私带回长公子府。趁父王还未听闻此事,兄长趁早将人送回,免得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没想到这火竟烧到了自己身上。
赵樰顿时紧张起来,但他又不敢泄露自己的紧张。
他就知道公子亥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幸亏今天他跟来了,否则人在家中躺,祸从天降,他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樰不免有些忐忑,公子珩听完这话会怎么想,是把他送回质子馆吗?还是会护着他?
他悄悄看了一眼公子珩,内心祈祷着公子珩一定不要送他回质子馆。
“不过是位伤重的质子。”他语气平平,“昨日入秦时险些死在风雪里,我带回府中医治,以示我大秦亲善仁厚,有何不妥?”
赵樰怔住,他没想到公子珩会替他说话。
公子亥勃然变色,厉声斥骂,声色俱厉:“兄长休要被这等以色惑人的奸邪之徒蒙蔽!昨日他在我面前搔首弄姿,那副狐媚样子,兄长当真未曾见过!什么楚国太子,分明是楚国派来窥探我大秦的细作!我昨日便该一刀斩了他,以绝后患!”
公子珩面色依旧淡漠,无惊无怒,只眼底寒意渐生。
这时,大夫田常越众而出,躬身进言,语气咄咄逼人:“长公子三思!楚太子心性诡诈,留在身边如养虎为患,轻则损公子清誉,重则祸及大秦!臣田常斗胆,请公子即刻将此人逐出府去!”
其余大臣见状,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满堂言辞,皆向着公子亥。
公子珩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一笑。
“亥弟这是在教我如何做事?”
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赵樰是我亲自带回府的质子。你说他是奸细,可有证据?你说他惑主,可有实证?空口白牙便要定他生死,亥弟,是谁给你的胆子?”
公子亥被他一眼看得心头一寒,却仍强撑着怒色:“兄长分明是偏私护短!此人留于身侧,必成大患!满朝文武,谁不这般认为!”
话音一落,田常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厉声道:
“公子亥所言极是!长公子这般纵容质子,私藏于府,于理不合!”
他越说越激愤,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死谏忠臣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在逼公子珩退让。
“臣恳请长公子——”
“很好。”公子珩道。
只两个字。
赵樰看见田常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说动了公子珩。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侍卫脚步沉稳,一路走到田常跟前,将木匣稳稳放下。
田常一愣。
不止是他,连公子亥都皱起了眉。
满堂寂静中,公子珩才淡淡开口:“田卿忠心耿耿,言辞铿锵,实在难得。既如此,我便赏你一件东西,好叫你时时记得今日这番忠言。”
田常俯身打开木匣。赵樰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下一刻,他整张脸骤然失了血色。
木匣之中,赫然躺着一颗头骨。
骨面森白,眼窝空洞,黑红漆色在灯下泛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冷光。那头骨被处理得极干净,也正因太过干净,才更显得惊悚骇人。
田常双手一颤,险些连匣盖都掀翻。
赵樰站在旁边,心头也猛地一跳。
他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