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风雪比傍晚时更大。
雪粒子被风卷着迎面扑来,刮在脸上生疼。
寝殿前静得很,檐下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阶前积雪泛出冷白的光。赵樰抱着被褥站在门外,被风吹得后背发僵,犹豫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内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隐约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赵樰怀疑自己是不是敲得太轻时,里面终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门没锁。”
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赵樰莫名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赵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路上,他抱着被子和枕头,从偏院走到主院,再走到寝殿门前,竟连一个阻拦的人都没遇见。
这绝不是运气。
这里是长公子府,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能这样顺顺当当走到门口,只说明一件事:
公子珩知道他来了。
甚至,默许他来。
这个认知让赵樰心里稍稍定了些。
他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寝殿内炭火烧得很旺,地龙蒸腾出的热意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漫,几乎让赵樰冻得发僵的四肢都跟着缓过来。空气里浮着很淡的冷香,混着炭火气息,并不甜腻,反倒衬得整间屋子越发安静。
赵樰站在门口,险些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意熏得叹出声来。
和偏院那间冰窖似的屋子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季节。
他刚将门掩上,抬眼便看见了案前的人。
公子珩坐在灯下,一身雪色中衣,衣袖微挽,手里正拿着一支细笔,垂眸在什么东西上慢慢描画。烛火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清绝的面容衬得越发冷白,连眉眼间那点疏离都像被灯色描得更深了。
他坐在那里,周遭一切都像静了下来。
可赵樰很快便发现,公子珩手里描画的东西不是纸,也不是木器玉器,而是一颗头骨。
森白、空洞、瘆人。
案上还搁着小盏漆料,黑红交织,映着烛火,莫名透出一点近乎妖异的美感。
赵樰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听见动静,公子珩这才抬眼。
那目光很淡,从赵樰怀里的被褥扫到他冻得发白的脸,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你倒是敢来。”他道。
赵樰背后莫名窜起一阵凉意。
他抱紧怀里的被褥,往前走了几步,乖乖在案前不远处跪坐下来,先把姿态放得极低:“公子,偏院太冷了。”
公子珩没说话,只看着他。
赵樰被看得有些发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炭火不够,下人也顾不上我。若我今夜继续待在那里,明日怕是要生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所以我来求公子,容我在这里待一晚。”
果然,公子珩听完,神色并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问了一句:“然后呢?”
赵樰心里一动。
他抬起眼,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若公子不嫌弃,我也可以留下来服侍公子。”
公子珩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赵樰见他没立刻拒绝,胆子又稍稍大了些,耳尖却不由自主红了,声音也跟着放轻:“我……还可以替公子暖床。”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静。
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像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赵樰又补了一句:“若公子不需要,我打地铺也行。”
他说得很认真。心里眼里坦坦荡荡,直直的看着公子珩。
公子珩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楚太子深夜抱着被子来我寝殿,就是为了这个?”
赵樰被“楚太子”三个字叫得心口一跳。
那语气听不出喜怒,偏偏比直白的嘲讽更叫人发慌。
可赵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语气很轻,却不闪不避:“是。”
说完,像是怕自己这理由显得太不知分寸,他又老老实实加了一句:“我若不来,公子大概真会把我忘在偏院。”
这话倒有一半是真心。
公子珩闻言,神情没什么波动,只将手中那颗头骨慢慢转了半圈,淡声道:“我若想把你忘了,你来这一趟,也没用。”
赵樰心里一紧。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接,公子珩却已将那颗头骨递到了他面前。
“既然来了,”他说,“看看。”
赵樰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过来。
那头骨入手不算太沉,骨面已经被处理过,并不见血肉,只有一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空洞的眼窝对着他,在灯下泛着一层微妙的光。
若换作寻常人,骤然被递这么一件东西,多半会脸色发白。可人体骨骼模型赵樰见过不少,惊是惊了一下,倒也不至于真被吓住。
只是这里不是现代,公子珩大半夜对着一颗真头骨上漆,怎么看都不太像正常人会有的爱好。
赵樰捧着那颗头骨,抬头问:“公子,这是真的?”
公子珩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樰低头又看了两眼,才道:“……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公子珩语气平淡,“今日才从人身上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