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樰手指微微一顿。
那点停顿被公子珩看在眼里。
“是谁的?”赵樰问。
“一个士大夫。”公子珩淡淡道,“他喜欢教我做事。”
赵樰安静了一瞬。
公子珩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惊叫,没有把东西扔出去,也没有刻意装镇定。只是安静。
赵樰垂眸看着手里的头骨,忽然明白了——公子珩是在告诉他:别来教我做事。
“公子是想告诉我,不要学他?”
公子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看着赵樰,像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赵樰低头看了眼案上的笔,伸手蘸了蘸漆,递到他面前。
“公子还要继续么?”
公子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倒像是有几分意外——意外于他没有被吓跑,反而留下来了。
然后,他接过了那支笔。
赵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悄悄松了半寸。
公子珩重新低头,在那颗头骨上慢条斯理地落笔。赵樰便乖乖坐在一旁看着,也不再多话。
灯火静静落下来,将那只执笔的手照得越发修长清冷。
过了许久,公子珩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将头骨搁回案上。
他起身去旁边净手。
赵樰见状,也赶紧跟着起身,动作很轻地将架上的布巾取下来,递到他手边。
公子珩垂眸看了一眼,接过。
赵樰便站在旁边等着,等他擦完手,又伸手把布巾接了回去,重新搭好。整个过程做得小心翼翼,唯恐哪里出了差错。
收拾妥当后,公子珩才淡淡问:“你就是这样服侍人的?”
赵樰愣了愣,抬起头时,正撞进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里。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又像别有所指。
赵樰耳根微热,只能老实道:“我以前没服侍过人。”
说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学。”
公子珩淡淡“嗯”了一声,不辨喜怒。
他转身往内室走去,像是并不打算再理会赵樰。
赵樰心里顿时一紧。
他看着公子珩越走越远,到底还是追上前去,轻轻拽住了对方一截衣袖。
动作很轻,带着近乎试探的意味。
“公子。”赵樰声音低低的,“我不闹,也不会碍事。”
公子珩停下脚步。
赵樰抓着那点衣袖,指尖微微发抖,嗓音也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在秦国无亲无故,能抓住的,只有公子这一点活路。今日说想服侍公子,也不是胡说八道。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然后眼眶就热了。
赵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只是低下头,想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可下一瞬,一滴眼泪还是砸了下来,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他有点慌。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不想让公子珩觉得他在用眼泪博同情。可眼泪这种东西,越是想忍,越忍不住。
公子珩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很细,泛着冷白,指尖还带着外头风雪留下的凉意。
他没有把那只手拂开。
换作旁人,深夜闯入寝殿、拽他衣袖、哭着求留下——早该被拖出去杀了。可这个人,方才捧着头骨的时候没抖,递笔的时候也没抖,偏偏现在抖成这样。
不是不怕。是怕,但没跑。
“暖床不必。”
赵樰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子珩已经抽回衣袖,继续往里走去。
没有让他滚。
也没有叫侍卫把他拖出去。
赵樰脑子转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就算是答应了。
他眼睛一下亮了,连忙把自己抱来的被褥往地上一铺,动作快得像生怕公子珩下一刻反悔。只是才弯下腰,后背伤口便被扯得一阵生疼,他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又赶紧把声音咽了回去。
等好不容易把被褥铺好,他立刻乖乖躺了进去,还不忘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张脸来。
“公子放心,”赵樰仰着头,小声保证,“我睡相很好的,绝不会吵着你。”
公子珩脚步未停。
可赵樰看着他的背影,却莫名觉得,这人似乎并没有生气。
内室的纱帐轻轻晃了一下,公子珩的身影很快便隐了进去。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龙的暖意透过铺盖一点点渗上来,熏得赵樰整个人都像是慢慢化开了。外头依旧风雪大作,可隔着这道门,那些寒意竟都像被挡在了很远的地方。
赵樰裹着被子,长长地松了口气。
至少今晚,他不会被冻死了。
他望着头顶昏黄温暖的灯影,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