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截话没有说完，周遭的气氛却无法遏制地向下滑落。
苏铭照沉默地翻动边缘开始卷曲的肉片，苏曦辰也没有追问，只低着头，近乎专注地咀嚼着嘴里的那一口。
没有人再说话。
从林间穿过的风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裹挟着炭火的余温，缠绕在这静默一隅。
烤架上的肉渐渐少了。
苏铭照烤得很慢，每一片都烤到焦褐得恰到好处才肯夹起。他往苏曦辰盘里添，自己也吃，但咀嚼的速度同样慢得出奇，仿佛一片肉能嚼到地老天荒。
苏曦辰也不再催。她只是安静地吃，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天空。虚假的和平被打破，连着太阳也不再出现，没有雨，但云与风已然回归。
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盘子里的肉从堆成小山，变成零星几块，又变成空盘。直到烤架上的最后一片也被夹走，落进苏曦辰的盘子里。
她低头看着那片孤零零的肉，没有立刻动。苏铭照也没有再添，炭火还红着，但已经没有可烤的了。
唯有沉默。
终于，苏曦辰夹起那片肉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盘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留下来，除了妨碍我，还有什么用？”
过于尖锐的回答豁开了所有故作的温情。深青色眼眸低垂，苏铭照不发一言，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沉默着，对苏曦辰的答案选择默认。
她说的没错。
他早就清楚，当时的自己对于霁城、对于珑世、对于苏曦辰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他抽到的那张牌没有任何意义，留下只是徒增累赘。
所以，龙伊离开了霁城。
所以，今天在这里的是苏铭照。
“算了，不说那些没用的啦。”苏曦辰忽然放缓了语气，转开话题，不再提及这些已经定死了的“过去”。结局已定，如今再追究谁是谁非毫无意义。
“说说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该认出我。”苏铭照声音压得很低，缓缓抬起头，沉静的目光落在苏曦辰脸上，“还有在海上，阻挡风暴的是九宇领域——是你。”
除了这些，还有太多太多，苏曦辰根本没想藏。是他自己先入为主，将她的年岁与外表划上等号，固执地认为她还是那个稚气而轻狂的少女。
“只是一点小手段，毕竟是难得的重逢，我可不想就这么被打扰。”
苏曦辰点点头，嘴角弯起弧度，轻描淡写地认下了苏铭照的发现。
“……为什么？”
“你是想问，带来风暴是不是我吧。”苏曦辰淡淡瞥了他一眼，戳穿这委婉的试探：“没必要拐弯抹角，我不会再骗你了。”
苏铭照没有否认，脸颊肌肉微微绷紧，神色凝重。他既怕苏曦辰肯定，又怕听见答案，心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噗——啊哈哈哈！”
盯着苏铭照的表情，苏曦辰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茫然注视这莫名的笑，苏铭照愣住，然后，竟也下意识跟着扯开嘴角。
“……你笑什么。”他问，语气却不再僵硬。
“笑你。”苏曦辰收起浮夸的笑，嘴上毫不客气，“不想知道的话就不要问，强撑着这副样子，是在等谁可怜你吗？”
“不过——让你失望了，这回可不是我哦！”苏曦辰摊开双手，表明自己的无辜，却又话锋一转，“虽然说，也不是完全和我没有关系。”
“它是因为我，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
“？”
苏铭照不明所以，眉心微蹙，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但更因为你。”苏曦辰看着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的意味，神色正经起来，“因为你在这里，在另一个世界召唤了我。这些风暴……只是这次召唤的副产物。”
“‘召唤’……是、「溯时之轮」——”
苏铭照怔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猜测是一回事，但是苏曦辰的亲口肯定又是另一回事。是「溯时之轮」、哈德罗的遗物造就了这一次奇迹般的重逢。
“嗯，就是它。”苏曦辰微微颔首，“不过中间出现了点意外，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她站起身，摊开手原地转了一圈，向被真相冲击得说不出话的苏铭照，展示着自己如今的模样。
“「溯时之轮」能够依据使用者的实力，重现部分过去的景象——也就是在这条时间线上已经被判定为死亡的东西。”她放下手，目光稳稳落在苏铭照脸上，“我在这里应当已经算‘死了’。”
“但在其他世界，”苏曦辰顿了顿，琥珀色眼瞳里清晰映出对面人的影子，“我依旧存在着。”
苏铭照呼吸微微一滞，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苏曦辰自顾自解释着她如何降临。
“这就导致了召唤出现bug，它无法违背初始规则，召唤一个还没死的人，所以最后，它取了巧。”
“以现在的你为上限，它截取了过去时间里，最接近你当前水准的、‘我’的模样。借由相似性将我拉下来装起去，至于多出来的——就变成了你所看到的。”
“……风暴。”
苏铭照轻声接上，补足了苏曦辰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起来，源头，在于他。
“别想太多，说到底，这风暴也有我的一份责任。”看出了苏铭照的心事重重，苏曦辰轻声叹气，声音软了些，“如果我拒绝了你的召唤，也不会到如今。”
“拒绝？”
“嗯。要是我不同意的话，「溯时之轮」这种东西可没办法强迫我。”苏曦辰仰头望天，云已经散了，天上依旧没有太阳，“谁让你这么让人担心，有机会，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我没有。”
“看看，还嘴硬。”苏曦辰微笑，戳穿他的老底：“你问过那个阿亚斯特来的小崽子、关于「复活」的事吧！”
“！”
苏铭照豁然抬眸，瞳孔紧缩。那场对话发生在裴时靳的房间，除了两人外绝无第三者在场，苏曦辰怎么会知道……
“人家才没有偷听，是你们在我耳朵旁大声密谋的！”苏铭照不信任的眼神让少女不忿，鼓起腮帮反驳，“都说了，风、云还有雨都属于我的一部分，这岛上发生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你也知道「复活」……”
短暂的震惊过后，另一股情绪无法遏制地涌上。苏铭照询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一样，可里面压抑着的期盼却不容作假。
她还存在着，她还能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就意味着……
“知道你嘴里的「复活」，但收起你的妄想。”毫不留情地泼下冷水，苏曦辰警告，笑容不达眼底：“如果不是这种特殊情况，我永远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苏铭照下意识追问。
“因为我的存在，已经对这个世界构成了威胁。”
声音微顿，苏曦辰偏过头不再看他，转而仰起脸，望着空无一物的灰色天空出神。
“哪怕是借着捏造的幻象降临，哪怕是现在这副模样，我也依旧带来了灾难。”
“……”
苏铭照陷入沉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
尽管不愿相信，但这死死锁住整个雾岛的风暴，就是苏曦辰所言最好的佐证。
她走完了那条永生的路径，跨越了人类的界限，晋升为「仙灵」，也从此，与这个世界诀别。
哪怕短暂的、如同昙花一现的靠近，都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可是——
“可是你依旧选择回应了我。”
“是啊。”苏曦辰笑容微滞，眼神里泄出几分无奈：“谁让你，这么不让人放心。”
“？”
苏铭照疑惑，顺着苏曦辰的话反省起自身，却硬是没想到出自己究竟哪里可以被称作“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