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已经很强了。
他明明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了。
他明明——
“刻意忽略自己做了什么，可不是诚实的好孩子。”苏曦辰收回视线，话里意有所指，眼神却是纵容，“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自己。”
苏铭照的嘴唇张了又合，反复数次，最后只无言沉默，根本无法解释。
如果不知道真相就好了，他还能对着她的幻影倾诉思念。可现在已经做出抉择，他无法，向真正的苏曦辰说出口。
说出，他真正的目的。
“说不出口吗？那就算了，让我们回归正题。”轻易看穿苏铭照的纠结，苏曦辰不再为难他。
“本来啊，我是不打算回应召唤的。虽然是由「溯时之轮」主导，但穿越界限的代价还是很大。我连龙骨枪都带不下来，等回去以后，恐怕还要没完没了地加班赶进度。”
“但是啊，我还没有同你告别。”
“……”
“抱歉啊，那时候把一切都瞒着你。”
过去的选择没有错误，只是，方法错了。
龙伊——苏铭照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接受命运的宣判。
死，也该死个明白。
苏曦辰站起身，缓步走到苏铭照面前，张开手臂轻轻拥住了他。身高的差距让她只能勉强环住苏铭照的腰，但活人身体的热度和颤抖却一点不落地传递过来。
与她全然不同。
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了。
“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被刻意压制的情绪终于松动，苏铭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退后一步，撤开她的拥抱，抬手擦干眼角的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对着少女扬起笑容，想要将心底的一切彻底坦白。
“我……”
“嘘——”
苏曦辰摇了摇头，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示意他噤声。
“不要说出来，不要对我说。”
“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的弟弟，这一点不会改变。”苏曦辰轻笑着，堵住了苏铭照即将出口的坦诚，“而且，存在在这里的我只是为了回应你的愿望。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
“别苦着脸，开心点，难得的机会，你可以尽情向我撒娇。”
少女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才发现现在的身高不允许。幸好后者及时低下头，毛茸茸的黑发在她掌心蹭了蹭。
“你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那如果……我再次召唤出你呢？”
苏铭照低声问，垂着的头让苏曦辰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可能。”苏曦辰温声掐断他的希望，缓缓解释，“这次是个意外，你甚至可以用奇迹来称呼它。我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大概直到这个世纪过去，都不会再有下一次休憩的机会。”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而且……还有风暴。”
苏曦辰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天与海之间，笑容澄澈而纯净：
“如果我继续留下，风暴永远也不会消失。”
“明明已经努力到了现在，你甘心放弃前面的一切，只困守在这座小岛上吗？”
“……我…”
“不。不必回答。我明白的。”
不再维持伪装，蕴着光的指尖竖在双唇中央，苏曦辰勾起唇角，制止了他的剖白。
“不必与我说，只要你自己明白就够了。作为你的姐姐，我会全力支持你，我希望你成功。”
“哪怕……这会毁掉你的牺牲……”
“牺牲——吗？哈哈哈！”
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苏曦辰怔愣一瞬后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笑得整个身子都不住颤抖。
“六年、七年、还是八年？这么多年过去了！龙伊你还是这么可爱！”
过去的旧名脱口而出，大笑着的幻影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她抬手抹去眼角沁出的泪水，琥珀色眼眸中蕴着奇异的光，为迷茫者指点迷津。
“我可从不觉得——这是牺牲啊！既然我选了这条路，那么无论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这是我的意志、我的愿望！何必后悔！又何谈牺牲！”
“龙伊！你总是这样！永远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而忽视了自己的心！你想做什么？你的心愿是什么？你把它们都放在别人身后，束手束脚——不累吗？”
“我……”
被这骤然爆发的气势震住，被唤出旧名的人露出了与那个名字相称的、迟疑犹豫的模样，在接连的质问下不知所措。
“想解释？还是想反驳我？我已经是个死掉的鬼魂了，你还在顾虑什么牺牲不牺牲！这样心胸宏大，你又要背负多少？你担得起来吗？回答我！你想要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风声骤止，林间一片死寂。
苏曦辰等着他的回答。
“——为了我自己。”
苏铭照目光沉定，逼迫之下终于剖露出真心，毫无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愿望，我会离开这里、会——践踏你的付出。”
“哼！哈哈哈哈！这不是很有样子嘛！干嘛要把自己伪装起来！扭扭捏捏的，看得我好想揍你一顿！”
畅快的大笑落下，苏曦辰眼里尽是赞赏，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不到，现在我们是平等的。”
苏铭照看着她，深青色眼眸里慢慢漾开笑意，第一次开口反驳，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对哦对哦！你终于想起来了！我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所赐！”
褪去了知心姐姐的角色，苏曦辰收回手，脸上尽是睥睨的傲气与战意。
“现在心结也解开了，副本差不多也该结束了！通常闯关到了最后，都会有个最终boss——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随着她的双手轻抬，柔和而炽烈的光芒自掌心浮现，在空中钩织出四对八柄轻薄刀刃。亲手捏造出武器的少女笑容恣意张扬，抬起手腕，银光的刀尖直指重新坚定信念的男人。
“在「溯时之轮」的规则下，这会是一场最公平的战斗。这么多年过去，你手里的「十铮」还是不全，那么我也同样。”
苏铭照静静望着她，也慢慢站起身，利落卷起衣袖，露出手腕上同样的八道黑色刻痕。
“嗯。我会全力以赴。”
“好！来吧苏铭照！
“打败我！驱散风暴！继续向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