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计划，来得更快的总是意外。

背着沉重的刀箱，没用任何交通工具，辛驰晏全凭一双腿赶路，才走到半途，就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然后，事情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孟哥你怎么回事啊——”

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箱子，一手扛着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的男人，辛驰晏在昏黄的暮色里撒丫子狂奔。

他的背后是黑影幢幢，一连串儿各型各色的魇嘶吼着追在他屁股后面，肢体抽象的、不成人形的，甚至于还有几头妖兽混在其中。

“……咳……说不清、先去老地方……”

孟桑杰被他扛在肩头，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

“你撑住，别死半路上啊！”

双手都被占得满满当当，完全无法战斗。辛驰晏只能咬紧牙关，足下发力，带着这帮没什么脑子的妖魇一头拐进迷宫样的老城区巷子，开始绕圈。

凭着长时间摸爬滚打记下来的路线，他带着人左冲右突，终于在甩脱最后一波追兵后，踉跄着躲进一栋废弃旧楼的地下室。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早已布置好的结界骤升，透明的光幕笼罩了整间地下室，隔绝了外头妖魇尖利的嘶叫。世界骤然寂静下来，仅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在狭小逼仄的据点里回荡。

扯过墙角堆着的破布铺在水泥地上，辛驰晏小心翼翼地将动弹不得的孟桑杰放下，又迅速翻出储备的伤药与绷带。指尖发力，他徒手撕开孟桑杰浸透鲜血的外衣，一道横贯胸腹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暗红的血流还在汩汩往外渗。

辛驰晏抿紧嘴唇，忍住因目视这血色而加速泵动的心脏，以及脑子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嗜血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孟桑杰处理伤口。

清创、撒药、捆紧，动作快而稳，直到涌血之势渐缓，孟桑杰苍白的脸上才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

“怎么回事？”

终于能歇口气，辛驰晏用袖子随意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望着重伤的人深深皱起眉头。

“撞破了不该看的……”孟桑杰声音沙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答着：“昨天咱俩去查的，有了新线索……我寻思着先去探探路，结果刚摸进去，就被发现了……”

“发现、并且袭击了你。”辛驰晏的目光落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沉声道：“这不像是人类的手笔。”

“不是人类、是「人造魇」……”缓缓吐出这个名词，孟桑杰有些吃力地偏过头，与辛驰晏解释，“追着咱俩的那些，都是被生产出来的、畸形的人造魇。”

“——跟魔种有关。”

听着孟桑杰的陈述，辛驰晏登时警惕起来。他的消息算不上灵通，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妖域灾变，还有近些日子掀起的、清算魔种的大阵仗，他都是清楚的。

“可惜……不知道具体的关联。”孟桑杰抬抬嘴角，挤出个苦笑：“我刚到地方就被围攻了，没看到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被这突如其来的困境逼得，辛驰晏难得动起脑子，可惜这脑子用了还不如不用：“我出去把那些魇杀光，你能坚持到我回来吗？”

“不行，别碰它们！”这不靠谱的提议让孟桑杰瞬间激动起来，猛地拔高声音制止，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它们身上有污染，沾上就麻烦了……能不能联系到苏家人，他们能对付……”

“苏家人？”辛驰晏闻言一愣，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趟原本的任务，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扬了扬：“有，还真有。”

对上孟桑杰不敢置信的目光，辛驰晏挠了挠头，又拍了拍身旁那个从未离手的沉重刀箱，嘿嘿一笑：“家里让我跑腿，把这件东西送到苏家，还给我留了个联系电话。”

“……”

孟桑杰盯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第一次发现，辛驰晏这家伙居然也有这么有用的时候。

在孟桑杰的震惊眼神下，辛驰晏麻利摸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接听的依旧是那个男声。

“什么？你说「人造魇」？！”听到辛驰晏的求助，电话那头的声音猛然提高，满是难以置信：“你在哪？地址给我！我这就让人去找你！”

“我在——卧槽！！！”

地址还没说完，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不远处炸开，仿佛整栋建筑都在震颤，一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

厚重的铁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狠狠撞碎，碎石与铁片飞溅，连带着地下室的结界都应声碎裂，连挣扎也没有，晃了两晃便彻底消失。

许是觉察到了求救的信号，那些魇竟顺着微弱的气息找到了这里。露在两人面前的，是近乎血一样浓稠的黄昏，以及挤满了整个楼道的、密密匝匝的魇，数量比追杀他们时要多得多。

手机自由落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辛驰晏却根本顾不上。他在房门大破之时便本能行动起来，迅速举起手边唯一能当作掩护的沉重刀箱，将它护在动弹不得的孟桑杰身前，替他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砖块。

被发现了。

它们的目标是孟桑杰——辛驰晏眼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那些魇自始至终，都只盯着孟桑杰的方向，对他这个障碍物，不过是随手扫清的态度。

辛驰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刀箱竖起，直立在孟桑杰身前充当盾牌，自己则上前一步，同时撸起右边袖子，露出铭刻在小臂上的那道黑色纹身。

心念一动，一柄雪亮的银白直刃凭空出现，被辛驰晏稳稳握在手心。

他弯下身体、岔开双腿，摆出副战斗的冲锋架势，微微眯起的墨黑眼瞳深处，某种压抑许久的兴奋翻涌而出，一瞬间的气势竟比野兽还要凶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