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的话刚出嘴边就被收回,乌熙表情未变,眼底却隐隐生出阴翳,射向苏铭照的目光如刀。
“怎么?听不得这话?”不理乌熙陡然阴沉下去的黑眸,苏铭照随意勾了勾唇。深青色湖水未漾,青年眉眼间尽是温和,嘴里吐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两相搭配,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你保持着这个地方,不就是觉得,自己还是侍从——自己没资格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吗?”
“……这些都与你无关,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你明白的吧,她死了。”
罔顾乌熙的抗拒与驱赶,不带任何情绪,苏铭照向前一步,向自欺欺人者陈述过去所发生过的、无可动摇的客观事实。
“就算再等,她也不会回来。”
“…………闭嘴!”
终于,被破了防,乌熙失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越过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冲过来几乎要揪住苏铭照的衣领,对他怒吼。激动到浑身颤抖的青年五指攥拳高高扬起,几乎要砸在那张成熟了许多、却仍带着过去少年影子的俊朗面孔上。
却被后者轻易挡下。
苏铭照低低笑了声,松开乌熙手腕将人推到一侧,曲指弹弹被乌熙触碰到的地方,掸掉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灰。整个过程他一步未动,始终风轻云淡,平视着借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形的乌熙,深青色寂静。
“为什么生气?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我只是——说了出来。”
“……”乌熙抿唇,并未回应,但望向苏铭照的眼神复杂。他在忍耐。
“她选了你。”
反客为主,苏铭照叹了口气,收起那副淡定模样,朝着乌熙步步迈进,随后攥住后者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挣扎被无视,缺少战斗能力的青年被强行拉近,被迫直视那双深青色的眼眸。苏铭照依旧是那副样子,眼瞳依旧平静无波,气势却忽地凶狠起来,似曾相识的神态看得乌熙心中一颤。而伪装的人抓住了这微小的松动,忽地没了气魄,苏铭照弯下眉眼,露出过去的常做出的、带着狡黠与混不吝的笑。
“你在忍些什么呢?乌熙哥。是你的话,应该很想教训我吧!那你是又为了什么,要忍耐我、忍耐我这一个对现在的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人?”
“是因为——”
未说出那个名字,苏铭照倏然闭口,手指陡然一松,将呆愣的乌熙推远,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样子。他甚至退后一步转身,掩住面目,只将背影留给尚未反应过来现状的人。
“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乌熙。你——我指的是你自己,你要怎么走。”
“别让我觉得她选错了人。”
啪嗒。
门板被合上,这里再度回归他一人的空间。孤立于废墟,望着周身的满目疮痍,回想着苏铭照的作态,乌熙心头升起茫然。
自己怎么可能——像那个懦弱的胆小鬼说得那样,还怀念着苏曦辰呢?
自己,没有辜负她的选择,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好好地将珑世、将她留下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没有、任何遗憾。
那为什么——
……
哈。
大概苏铭照说得对,他真的该开始,寻找新的路了。
——————
不知道那次相遇过后苏铭照究竟干了什么,但未有三天,穆季青就收到了乌熙的回信。
他允许了、允许任承寒葬入苏家墓园,以侍从的身份葬在苏曦辰旁侧。
没有解释具体原因,但穆季青心知肚明。苏铭照说服了乌熙,说服了他放下那些不该属于他的愤怒、悔恨和憎恶,他从此作为乌熙这个人、而非只是苏曦辰的继承者活下去。
而且比起乌熙,苏铭照离那个人、离那两个人更近一些。
收起了惊讶与感慨,穆季青很快就投入进正事之中。一刻也没有停歇,他马不停蹄地安排好一切相关事宜,直到亲眼看着任承寒的骨灰下葬,埋入那块过于显眼的墓碑旁侧,然后立起块新的、镌刻着那两人名字的石碑。
心中事了,穆季青朝着并列的两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随后退出这肃穆之地,将静谧永远留给追逐与仰望着的两人。
而后,他想起第三个人。
在与苏铭照再遇,到任承寒正式下葬期间,他都没见过苏铭照,心底却奇异地清楚,他还没有离开。
直到第三天夜半,废寝忘食努力工作的人伏在桌上沉沉睡去,却又骤然自短暂的休憩中惊醒。穆季青猛地起身站直,椅子与地面摩擦随后翻倒在地,在静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他未在意这些,也未顾及被自己的突然起身而震得一地的珍贵纸页,披上外套便匆匆走出门去。
然后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在苏家门外,穆季青成功截住了那个将要离去的身影。
“苏铭照!”
提高嗓音,穆季青再次喊出那个陌生的名字,呼唤冲口而出的瞬间却多了几分熟稔。被呼名之人也如他所愿,前进的步伐停滞,苏铭照止住脚步,转身回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年。
月光如银,静静流溢在空寂的街道上,拉长了咫尺之距的两道身影。隔着皎洁的清辉,两人望着彼此,相对无言。
恬淡的光照亮了苏铭照的侧脸,青年表情淡漠,深青色眼眸平静如深水,内里似有不解,又似早已释怀。望着穆季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张口,依旧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有什么事?”
“……”
靠着本能追出来的穆季青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如何挽留。那些未出口的解释、歉意、以及心底的情感,在此刻全都不合时宜,全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沉默着,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穆季青不会离开亲人尚在、责任所系的霁城,苏铭照不会留在空空荡荡、再无留恋的霁城。
他注定要走,走到无人可知的地方,走到那个不再有过去的未来。
更何况,他们中间隔了那么多东西:欺骗、隐瞒、阴谋……熟悉的面目在层叠的影子后模糊不堪。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眼睛,更触碰不到彼此的灵魂,曾经的熟稔与默契尽皆在背叛中消磨殆尽。
结局已经注定。
但是,穆季青眼眸中忽地亮起一点光,接着嘴角扬起弧度,露出个坦然的笑。
他想通了。
霁城再也没有苏铭照的牵挂,他不会留下,那作为他曾经的朋友,穆季青能做且只能做的,唯有祝福——祝福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美好的东西。
“只是想跟你说声再见。”
“……”
轻快的语气,让疑惑的反倒变成苏铭照。他略略蹙眉,想在这话里抓住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发问。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出口。
“你还会回来吗?回霁城。”
“不……也许会吧。”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苏铭照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出这番话,给予穆季青虚假的希望,只闭口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只是无心之言。
穆季青没在意那一瞬的停顿,依旧弯着眼笑,轻声应下。
“嗯,那我在这里等你。”
心知肚明的谎言,对于告别来说却足够了。
没有回答,亦没有人影。苏铭照转身,离去的背影溶在了夜色里,如他的归来一般寂寞。而自始至终,穆季青都没有多迈出一步。
纠缠在他们身上的命运,就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