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失去了苏曦辰，可还不到五年，霁城便又诞生了新的、足以坐镇一方的至强者。
穆季青，跨越了那条界限，抵达了天之境。
听上去相当不可思议，但在诸多奇迹的加持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失去了烛、失去了暝，没有了那些伟大存在的压制，他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迅速成长起来。
那场战役过后，无论是苏曦辰，还是如许苒一般触碰到界限、能够施展领域的存在，所有的天阶尽数陨落，再加上在战场上死伤的诸多战士们，霁城的高层战力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样一位至强者的诞生，会给霁城的局势带来很多改变，很多人坐不住了，但其中并不包括乌熙。
不止是过去的情谊，已然成熟的上位者开出了丰厚的价码，所有位置任穆季青挑，只要他继续留在霁城、留在珑世为他所用，哪怕要他屁股下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但穆季青最后，只接手了任承寒的灵研所。
自任承寒去世，灵研所就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穆季青虽归属于这里，但名义上依旧只是外编，缺少直接干涉的名义与权力。所以趁此机会，他向乌熙要来了灵研所，他不愿看见任承寒的心血就这么被浪费。
另一个理由，就是为了叶旖和叶薰。
当时任承寒将「长生」的资料全部交予他后，苏曦辰也找了个机会，向穆季青坦白她与叶旖的短暂协议，并给了他提供了很多便利，这也是后来任承寒对他如此宽宥与照顾的原因。
既接管了灵研所，就无法再像过去一般全身心投入，所幸任承寒离世前的安排足够明了，他只要按部就班地往下走，便不会横生枝节、遇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总是有的。
在成为灵研所正式所长的不知道多少天后，这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名叫辛驰晏的独臂男人，是乌熙和辛家家主辛盛轩共同押送过来的。虽对着这诡异的场面心生诧异，可有乌熙的面子在，穆季青还是接下了这档差事。
可惜，最终的治疗在病人的极度不配合下以失败告终，在上面耗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的穆季青也恼了。在对方极其恶劣的挑衅态度之下，他忍无可忍，不仅彻底毁了那把破刀，还和乌熙一起彻底封印了辛驰晏的灵力，将他变作一个只是强壮了点的普通人。
辛驰晏这厮是个不知好歹的，于是乎，两人就这么结下了梁子。
但这顶多算穆季青漫长人生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插曲，无关紧要又无足痛痒，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巧合，竟会在未来给他的命运带来新的转折、以及新的时间。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摆在眼前的，比这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份量要重得多得多。
也是终于，到这一天了。
哪怕再努力、再有天分、再祈求奇迹，穆季青依旧没有胜过时间。
叶旖，撑不住了。
“鸢姨……”
呼唤着过去的亲昵名字，穆季青半跪在奄奄一息的老人床边，试图唤醒她早已不清醒的神志。眉间带着深深沟壑的男人将脸凑近，去倾听那从胸腔里挤出的破碎气音，辩识她最后的遗言。
可是没有，从老人喉间溢出的呓语，只有“叶薰”、以及“姐姐”。
穆季青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功成名就、手握权势与智慧的男人，像那个曾经过去空空、心灵也空空的孩童一样，在选择的岔道口茫然无措。
他是找到了延缓「长生」的办法，可到现在、即便过了数年，即便他跨越界限、抵达天阶，也依然没有找到彻底解除之法。
叶薰依旧没有醒来，为了她的妹妹，她选择了沉眠，却即将在深眠中，与她最亲的人永别。
穆季青不知道该如何选。他可以唤醒叶薰，让她醒来见叶旖最后一面，然后亲眼看着她因自己的苏醒而更快离去；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放任一切顺其自然，剩下的时间会长一些，可叶薰在睡梦中便要与亲人永离。
怎么选，都是错的。
他其实还有办法维持叶旖的生命，可就在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醒中，叶旖拒绝了穆季青创口治疗的提议，拒绝了多余的维生设备，只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余下一点尊严、与自由。
穆季青没办法不答应。
所以到了现在，他只能接受时间给他的答案。
……
叶旖的朋友本就不多，更有大部分早已被时间掩埋，所以来的大多是他的熟人。楼烁来探望过，乌熙来表示慰问，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不是为了叶旖，是为了穆季青。
穆季青麻木地接待着，让那些有心的人去与叶旖说话，期盼着其中某一个能够短暂唤醒她。可惜没有，一个都没有，他只能倾听着那个挂在她嘴边的名字，痛彻心扉。
直到某一天，灵研所迎来了两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孟桑杰，以及跟在他身后，安安分分不招惹是非的辛驰晏。
孟桑杰老了很多，脸上沟壑更深。数年过去，他依旧稳稳坐着浮生的头把交椅，甚至地位愈发稳固，但这都与穆季青无关。他与这人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交情，孟桑杰不可能是为自己而来，那就只有叶旖——
屛退了辛驰晏与穆季青，孟桑杰独自走到叶旖床边，俯视着那张衰老的面庞，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像多年前两人最后的道别一样，她真的，得偿所愿了。
男人从衣袋中掏出那把从不离身的钥匙，曾经的闪亮不在，被被抛弃之人的怨气磨得锈迹斑斑，却仍旧完好无损。孟桑杰将它轻轻搁在叶旖枕侧，正要收回手时，悬在空中的指尖微顿，似乎想去触碰那双紧闭的眼睛，最后却只是片刻的停滞，他终是收回手去。
“——还给你了。”
孟桑杰清楚，自己只是叶旖生命里的过客，只是名为“张金鸢”的女人的一小段陪伴，他没有资格、占据这最后的时光。
所以啊——
“叫醒叶薰吧。”走出来后，孟桑杰对穆季青如此说道：“金鸢想见到她，叶薰也不该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迫接受一切。”
“满足她的愿望吧。”
……
于是最后，唯一运转着的生息宁境，结束了。
幼小的女孩子终于醒来。比起穆季青数年前记得的样子，她的身材更为娇小，仿佛时光在她沉睡时并未向前，反而被某种力量逼着倒退。「长生」依旧在侵蚀着她的身体，罔顾她愿望的、将她珍视之人的生命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
叶薰睁开眼，视入目中的是曾见过的天花板，可旁侧候着的，却是一张不再熟悉的脸。在她沉睡的漫长时间里，穆季青长大了。曾经倔强而迷茫的青年褪去了青涩换上沉稳，主动担起诸多，成了个出色的、真正的大人。
更成熟，也更陌生了。
“姑姑，”陌生的男人半跪在她的床边，带着股近乎恳求的决绝，轻声呼唤着那个同样陌生的称谓，：“很抱歉，但是……”
“去看看、鸢姨吧。”
……
似是终于感应到期盼已久的人，或是又有什么东西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被夺走。当叶薰踏入病房的那一刹那，沉溺在混沌中的老人忽地浑身颤抖，喉中抻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扎根于四肢百骸的痛楚骤然暴烈起来，像无数根针在精神中搅动，刺激着不再敏锐的灵魂，却也因此，昏沉的神志得以在折磨中抢得片刻的清明。
雪白的被褥遮住了干瘪的身体与枯瘦的手脚，叶旖平躺在病床上，露在外面的只剩一张苍老的、遍布皱纹的灰败脸孔。听到来人的动静，她使力撑起眼皮，已然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不断走近的小女孩模样，青春稚嫩，生机勃勃，如同初春茁壮待发的新苗。
缓缓地，叶旖牵动起嘴角，想要畅快，想要笑。
她的姐姐，她最亲爱的人。
自己终于……等到了。
在这久隔了时光的沉静注视中，叶薰僵着一张脸，机械地抬腿，一步一步走近病床，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往得碎片上，扎得双脚血肉模糊，整颗心鲜血淋漓。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注定的、被推迟了十几年的告别。
终于，短暂的距离消磨殆尽，她最后站在那个人的床边，泥壤色泽的眼眸垂下，目光尽皆落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一分一毫的老者身上。
叶薰直挺挺站着，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生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叶旖、为她带来更多痛苦。于是就这么伫立，隔着这点儿触手可及、却又永远触手不能及的距离，凝望着彼此。
顶灯落在胸前，翡翠色的宝石鸢尾胸针在光线照耀下闪出温润碧芒，鬓边相同模样的金色花朵也在光照下熠熠——在叶薰醒来时，这璀璨的饰物就已经别在了她的发间。过去姐妹俩互相交换的信物如今都挂在叶薰一人身上，沉重得如同生命、如同命运。
叶旖身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