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苏曦辰挑眉一笑，表情揶揄，内里则藏着冰冷的讽刺。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曾经犯下重罪、曾经放过你父亲的她，是怎么得到那些职责的呢？”

“……”

望着青年愈发苍白的脸，苏曦辰笑得开怀。不管是真是假，穆季青镇定的反应取悦了她，对她而言敢于反抗的才是珍品。

“好吧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再宽恕她一次好了！”

在穆季青脑子里那根弦即将崩断之前，苏曦辰终于松了口，对上穆季青蓦然瞪大的眼，许下承诺。

“她不会有事的，我会告诉她，是你的付出换来了她和叶家的延续。”

“我满足了你的要求，那也希望你遵守一下你的诺言，五天后，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

苏曦辰走了，站起转身的瞬间整个人消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剩穆季青一个人留在房间内。

漫布整个房间的无形压力也随着她的离开消散。穆季青松了口气，精神陡然放松，身体脱力，向后颓然倒在床上。

人是离开了，但阴影却深刻地印在心里。

可怕，着实可怕，仿佛空间凝成实质而剥夺空气的重压。纯粹的压力下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无法生出，连呼吸都成了困难，这就是……天阶吗？

楼烁跟他科普过灵裔的等级划分，十级不过是现代的标准，在更久远的过去，人类曾到达过更高的层次。而即便处于灵力匮乏的现代，也有凤毛麟角能与旧日辉煌相媲美。

似是不愿提起更多，哪怕穆季青追问，楼烁也只模糊说出个珑世统领。如今真相大白，苏曦辰让他理解了这分级的意义，如此强大的存在，现行的任何标准都无法形容她。

这就是天阶……穆季青沉浸在对力量的震撼中无法自拔之际，心底倏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天阶又如何，人类皆为我脚下蝼蚁！

冰冷霸道的女声一闪而逝，穆季青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

努力回忆，可再找不来刚才的感受，仿若只是他的错觉，这个空间里仅仅回荡着一个人的声音。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找不到答案的穆季青，思绪回转到苏曦辰，方才的畏惧感消去大半，他现在能理智思考她言语中的信息，比如「暝」。

所谓暝，即亘古以来、霁城灵裔累世的仇敌。身为来自灵界的强大仙灵，却蔑视奴役人类。盘踞于霁城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巢，将人类作为食物和资源肆意杀戮。有记录祂降临时天地昏暗混溶、日月遮蔽无光，整个霁城沉浸在灰蒙蒙的死寂中，由此而得名为「暝」。

后来人类团结反抗，腾龙之役爆发，祂被驱逐回灵界的同时人类建造了妖域用以隔开两界，使祂再不能降临现世。可即便如此，当时那场大战中，他仍留下不少后手。

人一旦被祂的灵力污染，就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沦为祂的傀儡，时机成熟之际祂就可以凭借傀儡的□□降临。更恐怖的是这污染还会被无意识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沦陷，这种污染者是以又被称为「魔种」。

几百年过去，霁城一直没有找到根治污染的办法。所以每次出现暝的印迹，污染者直接加以封印，魔种要么直接处刑，要么进行灵袯废除灵力后永久驱逐出霁城。

可这两种结果归根结底是一样的，缺少自身与来自地脉的灵力，受刑者很快就会虚弱而死。说到底，只要被发现魔种的身份，哪怕无辜，也会受到霁城所有灵裔的讨伐。

祂是人类之敌，这是那场鲜血漂橹、白骨盈野的旷世战争留给人类最深的教训。对祂的标准只有一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越家的罪孽也终于明了。二十年前他们跨过了那条底线、触碰了绝对的禁忌，所有越家人无一幸免全部被污染，不仅给霁城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也招致了自身的毁灭。

但百密总有一疏，他的父亲越擎山逃离了审判，在霁城之外邂逅他的母亲，生下了他，一家人隐姓埋名生活着，但该来的总会来。叶家姐妹的来访让所有人的人生就此转折。

如果他听了叶旖的话，在那时就离开霁城，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如果重来，穆季青还会这样选择。

后悔吗？确实有，但更多的是终于找到真相的畅快。这是按部就班地活下去永远无法给他的。

无理的好奇心、执拗的探索欲、还有这根深蒂固的对于真理的追逐……这就是他继承的、属于越家的「灵韵领域」。

被自己的灵韵所牵引，无论何时，他终究会回到霁城，然后重复现在的一切。

仿若命运一样无解。

可到底，还得活下去。

所以穆季青对于苏曦辰要怎么保下他比较好奇。既然已被确定为魔种，放过他违背祖制，纵使是统领也得承受不小的压力，还要带上叶薰和叶家，难度更大。

但这些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依照苏曦辰的说法，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养伤，后面还有属于他的硬仗要打。至于是什么，她没解释，只说暂且保密。

穆季青下意识伸手抚向咽喉，绷带厚厚捆扎，却依然能感受到束缚下搏动的生命。可他明明记得，自这里传来的、血肉割裂的深切痛楚。

低头继续查看自己的身体，各处细小伤口已经消失不见，脖颈和胸膛两处也在缓慢愈合。原本，这些都是致命伤。

他的身体，确实发生了某种改变。

穆季青闭上眼睛，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生命在正确的通路上汩汩流动，却没有混杂其他东西。他的灵力——他的能力，都被这个领域，都被「生息宁境」所压制。

这是束缚，也是必要的保护。为了阻止污染的蔓延，也为了抑制污染的增长，他必须留在这里，在不存在灵力的「生息宁境」中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他的能力，也在那场冲突中明了——「敕令」，也即「生灵碑」。

这个独属于暝的恐怖能力在他无意识中发动，掠夺了周围环境的一切灵力填充炮弹，最后将妖狼一击毙命。而且不仅这一次，还有灵光试炼和白雾公园，精密的数据反馈了真实，「生灵碑」藏在他的阴影里，未有一刻停止运转。

原来如此，自始至终，他都是暝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