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色覆盖了一切,那曾经短暂窥见的至高神明唤出她的名姓,而被唤起真名的人露出笑容,作为回报,同样唤出祂的真身。
“灵神。”
随着话音落下,充斥着灰黑色世界的浅紫收敛,最后凝结成一道细长的、近乎于人形的光。由光织就的影子微微摇曳着,细看,竟与那笼中烛火同频。
“你能抵达此处,本身就找到了答案。”
心灵的坦彻远胜一切言语,未用苏情玥开口,灵神便率先回答了她的疑惑。
“是啊,我有答案,可我不甘心——”
依旧仰躺着,苏情玥注视着神灵,回应,脑中却一一闪过那些曾并肩作战的、生气勃勃的脸庞,最后定格在一张金瞳的沉默面孔上。
她一个都没留住。
“我知道,你是为了更宽广的、是为了「世界」——可为了世界,就要牺牲我们吗?”
“……”
“人大多是目光短浅的,像玄苍那样志向远大的寥寥无几。我们只能看到身边,只在乎离自己最近的这些,只想活下去。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错误,可你却要剥夺它们,为了世界。”
“…………”
“告诉我,你的原因。”
“………………”
“神!如果你是人间和灵界、是两个世界的神的话!告诉我——”
“——我的命数已尽。”
在米粒般灵魂的渺小嘶吼声前,紫色的光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道出一切的原因。
“若无替代,往后千年,如今日这般罅隙,将不绝于世。”
“——罅隙、不绝?呵、哈哈哈哈……”
苏情玥愣住,紧接着、喉中溢出近乎惨绝的笑。
“只是因为这个?因为这、所以霁城要死绝——”
“「灵神」的份量,绝非一城一地可比拟。押上此地的所有,新的灵神会在此诞生,重整秩序,让命运重归正轨。”
“可你失败了。”
没了笑,苏情玥声音冰冷,阐述战争的最后结局。
“是,我失败了。”
世界一时间寂静下来,两难的路,最终汇于一个终点。想活下去的愿望压过了一切刻意的安排,生命最朴素的需求超越了祂所有布置,不仅没有成果,还给这里、给霁城带来了无妄之灾。
“……”
“……”
世界骤然寂静下来,质问者与回答者皆缄默不言——直到苏情玥的声音响起,人类的意志打破了横亘在其上的一切。
“往后千年——真是漫长的时间……”
“但还有我在——还有我们在。请放心吧,我们会尽全力维护这世界、直到新神的降临。”
“你可以,安心地去死——”
倾听着堪称僭越的断言,紫色光芒却一动未动,没有任何反应。只等待着,等待着苏情玥的耐性即将被沉默消耗殆尽之前,回应了这来自生命的声音。
“……罢了。”
“人的优势与胜利,本就由你这样的生命……便依从你的心愿吧。”
“毕竟,是我的错。”
伟大的存在叹息,承认了自己的罪孽。
祂想在自身耗尽之前,制造出一个可以接替自己的存在。所以纵容楼昭然超越时空的搅局,所以纵容苏情玥扭曲因果的行径,并借此,完成自己的目的。
可不够,终究不够,时间太短,错乱的因果不够,纠集的因缘不足。哪怕苏情玥失败,和霁城一起与那团因果糅合成为伪造的神灵,也还要继续成长,继续壮大。
说一千年,便一天也快不了。
可祂即将死去,在祂消散后,失去协调的两个世界会相撞相离,细微拉扯间便是吞噬一切的“罅隙”。祂想在过渡中为世界谋求一个平稳,所以愿用一地的永恒死寂,换取一千年的保障。
可这终究不好。
如果祂能再公正一些,如果祂能再无情一些,祂大可以这样选择,为了更多更多人,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小撮人。
但终究,祂还是偏爱人类。也偏爱如苏情玥一般璀璨的灵魂,甚至于期待她的到来。
是祂软弱。
战争结束了。
经历了诸多牺牲,执着抗争的人们终于迎来了睽违已久的胜利。日光之下,一切都欣欣向荣,历经灾难的幸存者们抛弃了过往成见,团结着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金光闪闪的希望与对未来的期盼充斥于每个人心间。
作为导向胜利的领袖与光辉,苏情玥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崇敬,然而本人却拒绝了一切外在之物,从彻底宣告胜利的那天起就闭门不出。她将自己闷在书房,拒绝一切会面,连苏恪都被拒之门外。
昏暗庭室内,就着烛火的点点微芒,苏情玥坐在书桌前,眼眸微眯,回忆身在混沌之中的记忆。直至回想结束,女子才缓缓提笔,秀丽的墨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烙在经过特殊处理的纸张上。
放下笔,苏情玥将信笺折了两折,装进早已准备好的檀木锦盒中,不浅的盒子已被差不多模样的信纸填了大半,里头都是她在浮光的罅隙间见到的、确定的“未来”。待到她所见之景写尽,她就准备将它送给苏恪,作为他与辛笙姑娘的新婚贺礼。
是的,在战争结束后,历经了重重磨难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会收到所有人的祝福。
而在此之前,在贺礼之外,她还有一份礼物要单独送给她的弟弟。
……
胜利的一月后,苏恪终于见到了他的阿姐。
青衫的女子模样与过去无二,见到他时微微扬起唇角。可青年望着她与过去并无不同的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切切实实地在她身上改变了。
就像是彻悟了一般,苏情玥的气息澄澈而浑然,纯净得、仿佛不该存在于这人间一样。苏恪隐隐感到不安,却找不到症结何在。
而这不安,在听到苏情玥所言之际,到达了顶峰。
“小恪,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不想再被他人保护、对吗?”
屏退了他人,静室中只剩下苏情玥与苏恪两人。她直视着青年的眼睛,看着他从惊诧到镇定、再到坚决点头,露出了真情实意的微笑。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我想把它留给苏家、把它交给你。”
苏恪接受了这份礼物。
灵魂整个被碾碎,身体整个被碾碎,意识和精神却分外清醒,礁石般矗立着,被绵延不绝的、由痛苦构成的海潮一遍遍冲刷,等待着力量、等待着蜕变。
一切被消磨殆尽,然后在辨不出原样的微粒之中,混入新的、金色的东西。光芒被伟力与命运收束,一点点地粘合,一点点地重塑,按照过去的模样将新的东西重新填回——新生与破坏同样,折磨永无止境。
漫长的,抑或短暂的,苏恪挺了过来,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哼,也从未生出一点放弃。星月交替,仪式一刻不停运转,直到第七天,新的存在自密室中走出。
“这是——”
自痛苦中重生的青年不敢置信。他握紧了双手,感受着其中流转的、几乎能够改天换地的伟力,凝望着镜中自己金色的瞳眸,怔怔开口。
“烛的、剩下的力量。”
简单解释着,苏情玥同样注视着那双金眸,望着其中与所相熟之存在不同的、属于人的情绪,心中升起苦涩,眼神分外疲惫。
“与其就这么浪费掉,不如来实现你的愿望。至于名字啊——就叫它「九宇」吧。”
“……九宇?”
“嗯,九宇、领域。”苏情玥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却不愿过多解释,只移开话题:“我希望你能使用这份力量,好好保护霁城和苏家,也好好保护你重要的人们。”
可惜事与愿违,苏恪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反而脸色微沉,面上浮出明显的担忧。
“……那阿姐你呢?为什么是给我?”
“我不需要它。”苏情玥眼眸微弯,轻轻勾起唇角,但这浅淡的笑却让苏恪的不安转变为恐慌。
他伸手想拉住抽身远离的人,力量在无意识间如水流般涌出,却丝毫不听他的使唤,在触碰到女子的前一刻便烟消云散。就仿佛有人在护着她、保护她一般,半点未触及她的衣角。
“你要记住。”未理会苏恪的问题,苏情玥躲开他的手、亦躲开他的挽留,提醒着苏恪,语气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
“记住——「九宇」源自于祂,亦要奉还于祂。”
“这就是苏家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