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前一些,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之前,在苏情玥回归之后。
回到人世,苏情玥第一个遇见的,便是静守在天渊之外的烛。
“烛。”
伤痕累累的黑色包裹了向下坠落的人,苏情玥被烛托在掌心,注视着黄金的龙瞳,注视着毫无感情的内里,她如此说着。
“为了我,请你——”
“去死吧。”
并未提出异议,并未思考原因,短暂的停顿后,烛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要求。
由灵力凝实的躯体被主动切成两份,一半掷于虚空中那条无法自然合拢的罅隙,作为修复与填充的基石;另一半则深埋于充斥尽牺牲的大地之下,与那新铸的高塔一起,镇压、调和这片土地混乱的灵气。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金光,连带着祂仅存的意识,留在了苏情玥的掌心。
“你恨我吗?”
引灵塔顶,迎面而来的风猎猎作响,苏情玥轻轻抚着那仅存的虚幻光影,忽然问道。
“恨?并不。”
烛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依旧是神异的冷漠。
“为什么,明明这样痛——”
分割躯体,分割存在,即便是灵性实体,即便不是真正存活着的生命,依然是很痛的。
可细小的龙影只是静静盘踞在她的掌心,金色的龙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吾已许下诺言,定会护汝一世,汝既将霁城视作命运,吾亦会将霁城一并纳入保护。”
“这即是吾之命运。”
“……是啊。”
轻缓而细微的感叹伴随着风一同消散,苏情玥收回凝视着龙影的视线,转而望向那旷远的蓝天。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可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烛就在这样晴朗的蓝空中,携着金色的云雾之洋降临人世,来到她的身边。
然后彻底代替了,她的玄苍。
恨吗,怨吗,可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烛的错。
她只能去憎恨命运,憎恨顺从着命运而活着、且活下来了的自己。
烛不是玄苍。
哪怕烛再三宣告,苏情玥心里也清楚,哪怕两者拥有着极其相似乃至相同的内里,他们也不是同一个生命。
如果是玄苍的话,现在一定会非常讨厌自己吧。讨厌这个卑劣的、为了更多人而选择去牺牲烛、和那个灵神本质上并没什么差别的自己。
可惜烛,祂不会想这些,祂没有这些人类的情感。
烛不是玄苍,从来都不。
风停止了,涌动的思念也一并停下。苏情玥伸手理顺被吹乱的长发,露出那对过于澄澈、甚至显出淡淡莹紫的眼眸。她自这距天空最近的位置站起身,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喃喃自语。
“走吧,为了把你留到未来,还需要一个坚固的容身之所。遗留物还足够,就做成枪的形状,还要好看一些,那姑娘喜欢漂亮的武器。”
“至于名字,就叫做「玄苍」——以你为名。”
“见到她的时候,记得不要像我那时候一样,要温柔一些啊。”
她主动跃入了风中,这一次,再没有人接住她。
无论是人,还是龙。
……
依靠着经过那混□□路时窥见的,璀璨的银色长枪很快便在熊熊燃烧的火炉中成型。
跟从着她的意愿,金色龙影倏然飞入,投身于火焰,与那长兵融为一体,凛冽的气魄尽展,完全成了她记忆里的样子。
「龙骨枪??玄苍」
最后一次在纸上写下那人的名姓,苏情玥将这名牌连同造物,一并锁进了苏家最深处。
现在是休憩之刻,七百年后,烛会再次邂逅祂的命运。
至于灯盏,她还带在身边。
这是楼昭然在未来带过来的东西,它可以与烛的力量一起,作为那隔离带留存至千百年后的另一半基石。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过了那一场盛大的婚礼,苏情玥再一次地,拒绝了所有人,将一切交到得到新生的苏恪手中,自己则回到了那间闭锁的昏暗庭室。
静室之中,摇曳烛火下,最后一张纸也渐渐被填满,只是字迹却不如往前,并非黑墨,而是已近深褐的红。
苏情玥端着笔,写满了最后一页纸张,却未像送予苏恪的那些“未来”一样,折起又塞进新的锦盒。只是将它摊开在桌上,用镇纸压平就不再理会。
这是她留给苏恪的最后一页,却也不是只留给苏恪的。
罪已诏——这种在过去的她看起来相当可笑的东西,在此刻却切切实实的、给了她一点渺小的安慰。好像自己犯下的罪孽正顺着笔尖,随墨汁一同倾落在纸上一般,明明只是书写,心中却得到了久违的轻松。
只是,只有轻松还远远不够。既有错,便要弥补,亦要接受惩罚。
她承认自己的罪,也接受由此而来的、命运的所有惩罚。
是时候了。
到了,清算所有的时刻了。
苏情玥还记得楼昭然曾与她说过的,说活着时怎样都好,但死时候,总要为自己选一个归处。
她选择了那片鸢尾花海作为长眠之地,而自己、自己啊……却并不想选择死亡。
并非恐惧,而是担忧。
正是深刻理解,苏情玥才明白,死亡并不是终点,往生的轮回会在最后重新裁定一切,旧的被粉碎融合再构新生——而她不想再入轮回,她不愿意再有任何的、曾名为苏情玥的东西、再出现在世上。
罪孽深重,又怎敢再次触碰天空。
犯下如此罪行的,有她一个就够了。
所以,她询问了烛。
而最后,龙实现了她的心愿。
——————
承接了不属于人的伟力,苏恪在战争结束后,便担负起了整个霁城的责任。
苏情玥将所有都交到了他手中,青年自此开始日夜连轴转,忙到几乎脚不沾地。他挤不出多余心思去考虑其他,连新婚也只是匆匆,并为此对辛笙抱有歉疚。
而在许久的忙碌之中,他再也没有见过苏情玥。他的阿姐又一次将自己关进了屋子,且拒绝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靠近。
无可奈何,苏恪只能听从安排,严禁旁人接近那处院落。可实际上这命令相当多余。仿佛被遗忘了般,不只是那院子,甚至于连苏情玥的存在都开始模糊。
苏恪有时候会怀疑,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所有人的脑子一起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会有人称赞他是拯救霁城的英雄,而自己、自己也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答应下来了呢?
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赢下一切的不是他,胜过命运的另有其人。
究竟是谁、这所有的功绩应当属于另一个人。
可他想不起来。无论再怎么深究,闪过眼前的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只知道绝对有这么个人——似乎有只手擦去了这个人留下的所有印迹,连带着所有人对她的记忆。
苏恪对此感到茫然,直到某一天,负责洒扫的婢女战战兢兢呈上来一封信。
——《苏女罪》
卧在纸面上的三个字凝固如血,光颜色就预示着不详。笔迹犹新,显然刚被完成不久,但这是在他阿姐的院子里找到的。
那院子已经空了好多年,他的阿姐,苏愿,早已追随着一位云游道人前往四方游历,再没回过霁城。
那这究竟是谁的信呢?
想不到原因,找不到缘由,却不知为何,不想打开,也不想丢弃。苏恪将这信折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上,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而后午夜,在芒星沉晦、明月孤悬之刻,无梦的青年毫无征兆地惊醒,盛金色眼瞳骤亮,里面却尽是惊悸与不安。
他身体里的东西在提醒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攥紧那页信纸,苏恪赤足奔出府邸,一路追至城郊荒原。这里曾经是他们的战场,如今纷争已息,只剩寂寂长风与萋萋野草余留,无人再涉足这片不祥之地。
可今夜,荒原上竟立着一道陌生背影。
那人一袭青衫,手中提一盏旧灯,灯芯吞吐着幽微的光,随着她的脚步明灭起伏,犹如呼吸。未加思索,苏恪的身体先于意志动了起来,本能地顺着那点光径直奔跑,飞蛾扑火一样追着那烛火前进。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女子飘拂的衣角时,光,倏然灭了。
明烛已熄。
骤然失去了目标,苏恪僵立原地,在黑暗里徒劳四望。不止何时起变作金色的眼瞳给了他无与伦比的洞察力,让他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可这份敏锐却在此时失了灵,无论再怎么寻找,依旧找不见半点青衫女子的踪迹。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浓稠的暗色彻底吞没之际,不远处的空间却骤然裂开。
世界无声迸裂,虚无的罅隙近乎垂直立地,昭彰着恶性的存在。它的边缘流淌着幽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荧光,不仅硬生生割裂这片浑然的黑暗,也打破了苏恪眼前所见的现实。
并不明亮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而他追逐的那道青衫身影,此刻正静静立在罅隙之前,离那道危险的裂口不过几步。
“等等——!”
呼喊脱口而出。苏恪再次迈步朝她冲去。然而女子却恍若未闻。她微微抬手,冲着罅隙的方向,仿佛丢掉什么赘余之物般,将那一直牢牢握在手中的灯盏轻易地甩脱。那点烛火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微弱的亮线,毫无反顾地坠入罅隙之中。
下一瞬,光芒迸发。
并非炽烈夺目,而是和缓的、温暖的,宛如世界本身的颜色。那光自罅隙深处涌出,瞬间漫过青衫女子的身影,也漫过苏恪大睁的双眼。
光涌入盛金色眼瞳的刹那,堵在意识深处的堤坝轰然崩塌,苏恪瞳孔放大到极致,难以置信涌上心头的一切。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
眼前之人是苏情玥!写下那信的是苏情玥!
苏情玥就是苏愿!是他的阿姐、是那个真正拯救霁城的人!
他为什么会遗忘,其他人为什么会遗忘——现在的苏恪来不及想这个。像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样,他忘了多余的念头,扔下碍事的累赘,迈开双腿狂奔,拼命伸出手,想要拽住她、拽住那个跟着灯盏、即将坠入罅隙的人。
可脚步,却又一次地,在即将触及前僵滞在半途。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