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战争,旷日持久的战争。
天渊洞开,灾难倾落,祭品戾叫,神灵无声。
而人,只能在这天灾中苦苦挣扎,竭尽全力拼得一丝生机。
很多人死去,又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并肩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在涌流的黑色潮水中,唯有一点光芒屹立,灯盏不灭。
苏情玥立在战线最前,金色的龙影环绕着她,为她驱散那些污秽与恶意。而她高举灯盏,暖黄的光晕摇曳,没有日月之明辉,却为逐火的飞蛾们指向一点目标。
但,不过负隅顽抗。
“家主!!!恪公子在前来支援的路上遭遇袭击!!!我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窗外传来的急促呼吼声打断了苏情玥的冥想。素衣的女子自混沌中醒来,敛起发散的神息,收拢尽周身聚集的庞杂灵气,而后将它们一并投入手中灯盏,为那光辉增添一点薪柴,随后才睁开眼睛,清凌凌的瞳眸中并无半点急色。
“他没事,我去救他出来,这里交给你们。”
挥挥手打断了属下尚未出口的汇报,苏情玥自静室中起身,推开了窗子,黑鳞白鬃的龙头瞬息在视野里出现。
烛微微歪着头,将自己的角小心避开窗棂,整个脑袋都从窗户探了进来,纯金色的龙瞳中映出苏情玥的模样,里面却没什么情绪波动,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唤吾作何。”呆头龙开口,留在窗外的巨大身躯盘成一圈,静静等待着苏情玥的指挥。
“去救人。”未作解释,苏情玥言简意赅,“带我去找苏恪。”
依靠着浓厚的血缘关系,以及能够看穿灵魂本质的能力,纵使隔着遥远的距离,苏情玥依然能感知到苏恪的情况。虽然现在状态很差,但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再拖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一定了。
所以苏情玥唤出了烛,要求祂载自己一程。
并非请求、商量,或其他温和平等的语气,这只是相当无礼的要求,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可烛——这强大的仙灵并未显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乖乖听从苏情玥的话。
烛将那堵满了窗户的硕大龙头退出室内,随后细长龙尾一甩,再度从窗子进入,卷住女子纤细单薄的腰肢,微一用力,便将对祂来说过于渺小的小人类从小盒子里拽了出来,轻轻一甩便落在了头顶上——雪白的鬃毛细腻而柔滑,是祂身上唯一一处柔软的地方。
然而苏情玥并未被这点微不足道的示好打动。她借着龙尾的力道轻巧落地,稳稳站在龙首上,就着高空俯瞰在下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面上的那些罅隙愈发猖狂,甚至有些直接在闹市中间开裂,逼得所有人不得不严阵以待,生怕灾害扩大、再添死伤。
苏恪的能力不适合上战场,或者说苏家,在这并非由人引发的、近乎天灾的浩劫中,作用也相当有限,其中也包括苏情玥自己。她是凭着魂灯和烛的力量,才能稍稍左右这战局的一角,可终究分身乏术,更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一点点滑向最坏的结局。
好在苏恪这一回,还算幸运。
苏情玥乘着烛赶到时,眼见的就只有满身是血的青年。失魂落魄的苏恪半跪在地,手里宝物不要钱地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形上砸,却连半点作用也没起。罅隙仍未关闭,从另一侧冒出的妖兽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只是碍于她的威势才不敢上前。
命令烛守住这里,苏情玥提了魂灯便跳下龙首,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没有搭理苏恪——她感知到他并未受伤。苏情玥径直将灯盏悬在那人形上方,暖橙的光辉从烛芯撒落,落到人身上便顷刻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气息,也照亮了那张满是血污的面颊。
是辛笙。
平日里活泼娇蛮、脸上总带着傲气的少女此刻奄奄一息,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曾经鲜亮的红衣吸饱了血,被浸染成更加深邃与不详的暗赤。狰狞的血肉窟窿在她的胸腹之间开绽,本该是致命的创口,可胸膛仍在微弱起伏,她竟然还活着、顽强而竭尽全力地活着。
而苏恪就抱着已经没有意识的辛笙,半跪在地,精神萎靡地像被抽走了魂魄。他徒劳地往辛笙身上堆那些珍贵器具,眼眸被绝望溢满,只有在望见苏情玥的瞬间才勉强绽出一点光,可很快又被深沉的痛苦替代。
青年身上无伤,却裹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可以猜到当时的情景:辛笙挺身在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而被保护的苏恪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
拨开有些碍事的苏恪,苏情玥手握灯盏,专注于稳定辛笙的状态。还好辛笙的能力特殊,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她也来得及时,辛家的人接了她的通知正在赶来的路上,这姑娘的命至少保住了。
没过多久,收到了消息的辛家人在烛的接引下,突破了妖兽的围堵,闯入这片险地。重伤昏迷的辛笙被她的血脉亲人小心翼翼接过,苏情玥暂时空出身来,开始与烛忙于关闭罅隙和清理妖兽。不多时,四周便涤荡一空,罅隙也被暂时封印,这里的危机总算解除。
而全程,她都未分给呆滞在原地的苏恪一个眼神。尚且年少的青年石雕般僵立,直到一切尘埃落地,被苏情玥唤了一声后才堪堪回神,拖着满身狼狈,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走出这早已空无一人的废墟。
五天后,辛家传来好消息,那姑娘活了下来。
得了消息的苏恪登时激动起来,还是苏情玥拦住他,才没有不顾一切地往辛家赶。最后还是苏情玥问清楚情况,拿上了可能派得上用场的药物与补品,才带着快要按捺不住的青年一并去看望辛笙。
终究是受了重伤,即使醒过来,少女也依旧不能下床,人也没什么精神。辛笙冲苏情玥感激笑了笑、她知道是苏情玥救了自己,随后又转过头,与守在床边心情激动的苏恪说话。
她的声音虚得快要断掉,眼里的神采也不复往日,只说了几句,眼皮便又沉重起来,精疲力尽的模样。
不想打扰她的休息,苏恪为她掖好被角后退了出去,跟着出去的还有苏情玥。她跟在青年侧后方,眼瞧着他失去对着辛笙的笑容,脸上满是郁色,整个人心事重重的,只无声叹了口气。
回了苏家,苏恪打了声招呼便要离开,却被不知何时驻足的苏情玥叫住,脚步顿在原地。
“小恪,你是在为辛笙、难过吗?”
完全是句废话,听者和说者却都理解了其中深意。苏恪失了表情,许久的沉默后,才说出一句与这问题毫不相干的话。
“……我不想一直被别人保护在身后。”
青年垂着头,苏情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他在痛苦、他在懊悔、他在愤怒——可最终却只是无力松开。
天赋所限,他永远也不能如辛笙一般站在前方,保护所爱的人。
“……”
在青年的目光里,苏情玥也跟着一道沉默下去。同为被保护者,她理解苏恪的心情,也更加明白那道亘在他们面前的、难以跨越的天堑。
因为无力、因为弱小,所以他们只能待在他人背后,只能眼看着重视之人为自己牺牲。
“……我明白了。”
而后,命运继续向前行。
无数人的坚守与牺牲铸就了伟业,七百年前人类与暝的最后一次对决,被后世称作“腾龙之役”的战争——由苏情玥掀起,最终又由苏情玥亲手为一切拉下帷幕。
烛火荧燃,提灯的青衫女子独立于巍峨龙首之上。她仰头凝望,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落在仅剩的那最后一条、也是曾经几乎贯穿整个霁城天空的、最长的罅隙。
灾厄已停,但她真正想知道的所有却仍埋在重重迷雾之后,时至此刻仍尚未明晰。所以她要去那罅隙之后,去质问那个造就了所有的存在——
“你要送我去吗?烛。”
轻声唤着那个并不熟稔的名字,苏情玥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脚下那庞然的存在上。灾厄已止,祂早该离去才对。
“暝已败退,霁城的危机已经解除,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吾之诺言尚未完成。”并未张口,神异的声音却在她耳畔响起,恢复了本貌的烛回应着祂的契约者:“吾会守护你,直至,汝之灵魂前往往生轮的那刻。”
“那并不是你的……算了。”
话到一半,苏情玥又忽然失了力气,觉得纠结这个毫无意义,只再度确定: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我’才继续留在这里的,对吗?”
“没有需要订正的地方。”
“……那,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唔?吾不理解。”
“不,没事。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忘了它吧。”
苏情玥闭眼,驱散脑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思绪,不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无论如何处理烛,都要等她回来——如果她能回来的话。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等着那条失去生命力的罅隙自然合拢,没人赞同她多此一举的再探,但她也不需要别人的赞同。那个曾附于老巫祭之身、向她诉说命运的存在,祂还在等着她。
时至今日,苏情玥也大概猜出了祂的身份,哪怕没有意义,她也要去向祂要一个答案 。
为了,所有本不该死、却在这故作的战争中死去的人。
最后一次,烛载着渺小的人影升空,触及了那条逐渐收缩的罅隙。
并未试图闯入,祂只摊开爪子,将它作为平台稳稳托住苏情玥,送至离罅隙最近的地方。就着烛的爪尖,苏情玥微微屈膝,站在边缘轻轻一跃,轻而易举地跨过那道有形的界限,进入了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尽是雾蒙蒙的死寂。
没有土地,没有天空,没有确定的分界。一切都揉杂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黑色,就像神话中尚未开天辟地时的混沌,这里只是一片无光的虚空。
抬眼四望,目之所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也没有暝——祂已经被赶回灵界的尽头,至少百年内都无力再起。罅隙之后的领域,空寂到令人作呕。
脚下看似虚无,落地时却传来坚硬的触感。苏情玥收回打量的视线,高举灯盏,那点微弱的火芒穿透浓稠的黑、直直朝向最深处前进,为她指引方向。
苏情玥不再犹豫,迈步向前,朝着最终的目的地前进。
灰黑色的世界寂静得可怕,唯一的声响便是永不止息的风声。无休无止的风暴呼啸着掠过虚空,吹过孤零零的影子与这点光,却没有动摇任何一个。
苏情玥继续前进,每踏出一步,便有数不尽的片段在她身边闪过,星火般灼眼,却又倏尔消失。她看不清、记不住、无法理解,只是任由它们同风一起切割着自己,听着其中一刻未停的挽留与怨恨,踏步,继续向前。
风暴吹着、吼着、永无止息,似乎连灵魂都要在这号风中熄灭。唯有一盏灯,那摇曳的灯火被她握在掌心,在黑与风中为她指引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道路,撑着她向前、迈步、再向前。
最后,在她几乎记不住自己的一切,意识恍惚之际,指尖,终于触及到了什么。
似乎被什么东西所捞起,几乎无法视物的眼睛里,见到了一抹模糊的浅紫色,几乎无法闻声的耳朵中,捕捉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巫祭。”
没叫那个名字,故意没叫对那个存在。苏情玥睁开眼睛,原本轻薄的紫色扩大,覆盖了整个虚空,笼罩了她的所有。她躺在不再呼啸的风暴中,躺在那伟大存在的掌心,如同一颗沙砾,喃喃呼唤着那神灵。
“苏情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