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离开霁城已经多少年了呢?
苏情玥记不住,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没想到会为了玄苍又、可最后却——已经无所谓了,她已经站在这里,主动选择回来。
镌刻着“苏府”二字的宽大门脸前,苏情玥独自站定,轻轻敲响大门,并没有回应,没有人在这里等候。混乱的气已经影响覆盖了整片土地,霁城危难将临,苏家人想必已经分散在城中各处,并没有人留守。
没人回应也没人开门,苏情玥就干脆在门口找了块空地,倚着墙坐了下来。这条巷子亦属于苏家,平日里无人,她也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打开随身的行囊,她提出裹缚在层层布料下的八角宫灯,内里依旧烛火荧荧,烛芯底却燃着一点暗焰。苏情玥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心情是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复杂,即使经过回途中数月的思考,她依旧难解其意——对这灯,亦对送她这灯的人。
她与昭然相遇在一次上元节。彼时幼小的孩子摆脱了护卫,独自在庙会中游逛,仰望着悬挂了满街满巷的花灯走神,抬脚间骤然踩到某人衣摆,刚要失去平衡,便被长袍下伸出的手扶正了身子。
“小心些啊,小情玥。”
似丝绸拂过琴弦,女人说话的尾音中带着笑意。她松开双手,拢起拖地的长袍,轻轻拉下盖过头顶的兜帽,鸦青色如瀑雨流下。小姑娘抬着头,怔怔望着女人的面容,下意识后退一步,为这不属于人间的美而惊颤。
这孩子气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女人,她咯咯笑出声,双瞳中反映的微光随着身体微颤,明明细弱,却比身后那绽开的焰火还要夺目。随后她就自长袍下拿出一盏宫灯塞进小姑娘手里,说了些奇怪的话,转身就消失在了纷乱人流之中。
最后被护卫找到时,她怀里还抱着那盏灯。当时的灯盏对于小姑娘来说有些吃力,随从们想替她托着,却都被拒绝,她最后亲自将灯搬回了家。
再然后第二天,一觉睡醒,她就在自己家里见到了那个神秘的女人。
她自称昭然,是云游四方的修炼者,想要收昨日那个有缘的孩子——想要收她为弟子。
不知为何,父亲相当敬重这位昭然道人,但毕竟是自家女儿,兹事重大,在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他将选择交给了自己。
稚龄的孩子,哪个想要离家离开父母呢?可是她——刚刚知晓真相、处于混乱中的她不愿意。
最后的结果是,她选择了昭然,与父亲和家中亲人告别,跟随她学习、成长、云游四方。在途中她改了名字,选择了昭然送给她的“情玥”,不再是苏愿,也不愿是苏愿。
这盏初遇时的宫灯,后来也慢慢成为她的倚仗。在昭然去世后,尚未成人的少女难以在灵魂的涌流中立身,在风暴中,是这盏灯护住了她。
后来,她就与这盏灯形影不离,哪怕已经成熟独立,也依旧没有松开这点光芒,直到老巫祭死前揭开了它的真相。
——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吗?
思索不到答案,找寻不出解,能够回答她的人早已埋在翠色鸢尾的花海中,带着她的一切理由与秘密,永远的静默下去。
情绪在无声里逐渐低落下去,苏情玥想找人倾诉,可没人能再听她说话,想叹气,又觉得叹息无用。
她将灯盏放在一边,抱着腿用膝盖拄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坐着蜷成一团,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思考——直到头顶覆盖上一层阴影。
“阿、姐……是阿姐吗?”
青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以及不可置信,苏情玥闻声抬头,逆着光瞧起站在身前的人。灰头土脸的青年浑身破破烂烂,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色,瞪着的一双眼睛格外亮,里面盛满了吃惊,以及一点点喜悦。
“你是、小恪?”
她走时太小,幼时的面目早已记不住,但气息还是有印象的,苏情玥认出了他,有些迟疑地,唤出他的名字。
“嗯。嗯!是我!我是苏恪!”
被认出来的、名叫苏恪的青年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衬得脸色更加灰突突也混不在意。
他想扶起坐在地上的苏情玥,可伸出来的灰土爪子让他停了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几下也没蹭干净,反而粘上了更多泥灰。苏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只是隔着布料,帮苏情玥搬起那盏宫灯。
已经远离许久的门扉再度敞开,眼前是如梦幻般的旧景。听着耳畔兴奋的叨叨,苏情玥没有答话,只是跟在苏恪后面慢慢行着,眼神落在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切上,微微的,心神恍惚起来。
她回来了。
将人引至厅里落座,苏恪沏了茶水后就一溜烟儿跑没了人影,再出来时已从灰头土脸变得荣光焕发。
青年换了身妥帖的衣裳,收拾整齐后终于有了点世家子该有的体面模样,可一张口就丢了这份丰神气宇。絮絮叨叨地,好像河滩里扑腾着凫水的鸭子,热闹得毫无章法。
这几近无礼的亲近姿态,若是落在族里长者们眼中,免不得要被训斥几分规矩。可苏情玥听着那毫无遮拦的念叨、望着青年欢欣雀跃的样子,却只是纵容、只是弯起眉眼,从内心深处生出难以言说的庆幸。
他不知晓、或者并未受到那件事的影响,可真是太好了。
因为啊,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长姐。她和苏恪的关系比这要遥远,也比这要不堪。
——所谓的父亲,其实是兄长;所谓的弟弟,其实是从子。
为了保护她的生母,她的兄长——亦是苏恪的父亲,他将襁褓中的妹妹认作了女儿,自污以保全母亲的名节与性命,哪怕被感情甚笃的未婚妻子误解甚至反目,也毫不动摇地守口如瓶。
直到自己撞破了这个秘密。
曾经笃信的一切被打翻,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令她惊疑。尚且是个孩子的苏情玥开始思考,开始忧虑是不是自己破坏了这个家,是不是因为自己,才令得一对原本幸福的人生出罅隙,以致所有人都不再快乐。
心绪混乱之际,昭然的到来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抓住它摆脱了这个漩涡,希望自己离开后,她所爱的人们能够获得原本的幸福。
看苏恪的样子,她那时的选择没错。
苏情玥微笑着听青年唠叨,附和着笑着,又说起自己一路走来旅行时的趣事,听得苏恪两眼冒光,兴奋时甚至拍手大声叫好,全然没有一点陌生的隔阂。就像苏情玥只是出了趟远门,就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情玥回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小恪,父亲在哪?”
结束了久违的闲话家常,苏情玥收敛起表情,提起正事,她有话要对“父亲”——要对盘踞在霁城的世家首领们说。
“父亲啊……”
提起父亲,苏恪失了刚才的轻松,声音迅速低沉下去,有些犹豫。但面对着苏情玥含着光芒的眼神,最后还是咬咬牙,选择说出对外来者陌生、却对他们而言如家常便饭的、灾难的名字。
“父亲他,在「罅隙」那里守着……霁城……已经变天了。”
……
简单安顿好不多的行李,苏情玥只提上那盏陪伴自己许久的灯盏,便跟在步履匆匆的苏恪后面,一同前往那危险之地。
「罅隙」——他们这么称呼它,从二十年前最初出现在霁城的、如今席卷了整片土地的灾难。
起先只是不起眼的、有些灵力紊乱异状的小裂口,如同蛛网上的破洞一般不易察觉,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可没人料到,这些东西竟然会“成长”。等人们终于觉察到不对劲时,一切都晚了。
当无数妖魇带着血腥与戾气、从不断长大的裂缝中汹涌钻出时,最初的小小裂口已全然蜕变作吞噬安宁的天灾。
况且,不止一处,远不止一处,整个霁城四处都浮现出类似的细小裂缝。
透过裂缝,人们窥见了另一端、另一个灵力充沛得近乎流淌的“仙境”——可对于只能脚踏实地生存在土地上的人类而言,这只是不断倾吐出灾厄的地狱「罅隙」而已。
这场灾祸超越了一家一户的范畴,悬在整个霁城的头顶,关系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存亡。不断蔓延生长的罅隙将所有灵裔推上了战场,战士们在前线搏杀;实力稍逊的,就留在后方筹备物资、安置伤员。
面对这风雨欲来的灾难,灵裔们除了摒弃分歧、合力抗敌之外别无选择,除非撇家舍业逃离霁城,否则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也是为何苏情玥叩响门扉,却迟迟无人应答的缘故。
族中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都奔赴了前线,苏恪也是刚刚从战场暂退,回苏家拿些合用的器物。若非恰巧碰见了归家的苏情玥,他早已带着东西回返。
并不是怪罪或推卸责任,更不是故意隐瞒。只是纵使生在此地,可外出游历多年的苏情玥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
霁城不是她的责任,也不应该成为她的拖累,更不能因为这个,就毫无顾忌地将苏情玥牵扯进来——直到苏情玥提起父亲、矛盾避无可避之前,苏恪根本不打算与她说这些。
“可我总姓苏——而且我回来,正是为了这「罅隙」。”
“阿姐你知道?你有办法对付罅隙?!”
苏恪猛地瞪大眼睛,对着苏情玥笃定的神色,满眼的不敢置信。
无怪乎他惊讶,实在是「罅隙」、它如附骨之疽般困扰了霁城十数年之久,多少人耗尽心力钻研对策,却始终只能被动防御得过且过,完全看不到彻底根除的希望。
他打心底里相信苏情玥,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可正因如此,她才刚回霁城就说有了应对之法,实在太过令人匪夷所思。苏恪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来,心中惊疑,却因这话又升起一点期待。
如果真的能——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有些熟悉的喊声突然在耳畔炸响,拽回了青年分散的注意。苏恪下意识扭头,便见远处那抹纤细红影迅速放大,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窜到眼前——清丽的红衣姑娘站在他面前,双颊因怒气涨得通红,拳头紧攥,捏得指节咯咯作响,眼神直直射向满脸呆滞的苏恪,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你竟敢背着我和其他人……!!!”
“不是不是!笙笙你误会了!这是我阿姐——哎呦!”
还未来得及为康健如初的红衣姑娘高兴,苏恪转瞬就意识到被误会了,连连摆手慌忙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
可惜拳头比话快,他话音没落完,带着凌厉罡风的拳头就已抢先一步落下,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张俊朗帅气的面孔上,后面的解释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痛叫从嘴里挤出。
“阿、阿姐……?”
已经打出一拳的姑娘闻言愣住,就着苏恪的话扭头望过来,然后脸色更红了——羞愧的。
她知道苏恪是个不会说谎的呆瓜,眼前女子的长相更让她生不起任何疑窦,无外乎其他,实在是太像了。
被称为阿姐的女子容颜秀美,眉目间与苏恪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柔和,还带着来自时间的风霜,比起苏恪更多了份温柔与成熟的韵味。
“姐姐姐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