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误会了,姑娘脸色瞬间爆红,向苏情玥连声道歉。而后者只微微弯起唇角,轻轻摆手示意无妨。
她眼底清明,自然看得清在这对年轻人之间悄然流淌的情愫、以及对彼此藏不住的在意。就像初春的新芽一样怯生生的,却又藏着股蓬勃的劲儿,青涩稚嫩到引人生怜,她自然不会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疼吗?”
明白自己打错了,姑娘眼露心疼,蹲在被一拳打倒在地的青年身边,指尖悬在他下巴上方犹豫了片刻,才敢轻轻戳了戳,生怕力道太大摸痛了。
带着淡淡馨香的柔软指尖碰在伤口上,苏恪霎时就忘了疼,只觉得被碰到的地方麻酥酥的,痒痒的感觉一路蔓延到心口,不由得露出一个傻笑,话都颠三倒四起来。
“不疼嘿嘿、不疼!好香……”
“你你你——登徒子!哼!”
旁观着年轻恋人的打打闹闹,立在一旁的苏情玥不自觉露出微笑,微微有些感概。其实细算起来,她与他们也差不了几岁。可望着眼前鲜活热烈的他们,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不过这点感慨在此处有些不合时宜,苏情玥摇摇头,抛掉那些纷杂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人与事上,专注于现在。
另一边,苏恪已从地上爬起,方才被打中的下巴上带着块明显的淤青,模样相当滑稽,此刻正拉着红衣姑娘凑在一旁,头挨着头小声嘀嘀咕咕。见苏情玥瞧过来,苏恪咧嘴冲她笑笑,与红衣姑娘一并走到她身前。
“阿姐,我听苏恪说,你们要去世伯那里。”红衣姑娘开口,脸上有些迟疑,但很快又坚定了神色,语气恳切,“我和你们一起去吧,那里……现在不好走。”
苏情玥本想婉拒,可苏恪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连带着辛笙——红衣姑娘也一脸坚持。拗不过两人这般热忱,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拉扯,苏情玥只得点头应了。
三人一路同行,很快就到了近郊。望见眼前的残景败象,苏情玥才真正明白辛笙那句“不好走”的真正含义。
为了能早些抵达,他们抄了近路,选择在树林里穿行。可这树林早已没了过去的清幽,枝干扭曲森叶凋零,其间除了枯萎的丛草,更多的是游荡的黑色妖魇。
形态各异的妖魇们散发着阴冷的戾气,见了人便嘶吼着扑上来,成为了三人前行的最大阻碍。连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都如此混乱,苏情玥不敢深想,在那些人气聚集的前线,情况大概只会更加危急。
不敢再耽搁,三人一边清理拦路的妖兽,一边艰难地往前挪步,辛笙自告奋勇打了头阵。
红衣的姑娘并不用刀枪,只一双拳便正气凛然。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过,每一次扫荡都精准地击中要害,将拦路之物轰打至烟。
可妖魇数量实在太多,一波刚散,又有新的围拢上来,纵是身手再好,辛笙一个人,也难在密不透风的围困中打出一条畅通的路来。
见此情状,苏情玥抬手,将手中的灯盏高高举起。刹那间,暖融融的明亮光芒从灯盏中倾泻而出,稳稳笼罩住辛笙周身,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妖魇隔绝在外。
辛笙感觉到周身一暖后压力骤减,她回头感激地望了苏情玥一眼,随即不再犹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前方,拳头挥得更急更猛,奋力为身后两人开拓着前行的道路。
辛笙在最前开路,苏情玥举着灯紧随其后,暖黄的光晕在她手底微微晃动,既能照亮前方坎坷路途,又能替辛笙留意来自侧方的动静。
落在最后的苏恪成了三人里最明显的软肋。青年脚步迟疑,目光一半黏在辛笙的背影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另一半则扫过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眉头紧锁,神色中带着慌乱和紧张。他那些平日里能派上用场的本事,到了真刀实枪的战场上全都成了摆设,紧紧跟着在前的两人,生怕自己拖累她们的步伐。
约莫小半个时辰,层叠的墨漆树影间终于透出点点微光,黑暗在视野中渐退,三人即将行至尽头。苏恪跟着两人走出林地,人类驻扎的营寨就在眼前。可脚刚踏上外围的土地,他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混乱人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哭喊,如海啸般倾泻而下,砸得人耳膜直发颤。
最先入目的是一片忙乱,营寨中人人神色慌张,竟无一人留意到他们三个外来者。苏恪快步拦住一张匆忙赶路的熟面孔,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在看清他脸的刹那骤然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竟再绷不住哭腔。
“公、公子!快去看看苏大人吧!”
心里咯噔一声,苏恪顿时慌了神,来不及细问就甩开那人的指路,直直朝着人群最密、哭声最烈的地方奔去。辛笙与苏情玥紧随其后,脚步里都带着急。
拦阻在入口的护卫见了辛笙纷纷放行,他们清楚她辛家小女儿、亦是苏恪未婚妻子的身份。可苏情玥——他们本想拦住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在看清她那张脸,那张与苏恪、与病榻上的苏大人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孔时,终究是松了戒备,心底生出不忍来。
有苏恪领头无人再拦,三人一路闯进去,直奔那座被层层人群围住的帐篷。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悲戚,苏恪望着满地跪着的熟悉面孔,苏家之人个个垂首饮泣,塌上那人究竟是谁,此时已不言自明。
见他进来,众人勉强收了悲伤,默默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榻前的窄道,随后又陆续退出帐篷。那位大人已交代尽身后之事,苏恪既来了,最后这点时间就不应浪费在他们身上。
最后一个退出去的是辛笙。她立在帐门口,望着痛苦跪倒在病榻前的苏恪,以及扔下手中灯盏、踉跄扑上前的苏情玥,轻轻伸手,无声拉拢了那层薄薄的布幔。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与声响,最后的空间里只剩下血脉至亲的三人。
病榻上的人陷在层层锦被中,健壮不再,形容枯槁得如同一根被岁月蛀空的老木。他的气息衰败到了极点,距离近如姐弟二人也几乎感受不到,呼吸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光摇摇欲熄,却还明明灭灭晃着,强撑着、耗着最后一丝气力不让它凋零。
他在等,等着自己的孩子,以及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喉咙早已发不出半点声响,奄奄一息的人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缓慢转动。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恪身上,青年猩红了眼眶,肩膀微微发颤,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可他望着几近崩溃痛哭出声的年轻人,眼底却慢慢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舍、牵挂,却又是释然。
苏恪还太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自己这个父亲不能再为他遮风挡雨。可他相信苏恪,相信自己的孩子,相信就算没有自己、他也能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遗憾,不能陪他更久。
了却最后的思念,他想阖上眼,想就这么睡去,可不知哪儿来的最后一点心气儿却愣生生撑着,不让他安宁,扰得他不得不费劲掀开眼皮,睁大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去努力看清那道陌生的身影。
————上天真是,待他不薄。
已然失去焦距的眼珠骤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神采,浑浊的眼底竟重又迸射出一点细碎的晶莹。他费力地转动眼球,一寸一寸看清了那张明明陌生、却又带着熟悉的姣好面孔。
他认出来了。
哪怕隔了千山万水、过了岁岁年年,他还是认出来了。
“小……”愿……
本已接受了命运的人不甘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父亲。”
回应了那声破碎的气音,苏情玥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了帐内的死寂。她越过苏恪,轻轻捧起他那只垂下的、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脸侧,寒凉的触感冰得她一颤,却并未松开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紧贴着那人不再温暖的手,苏情玥声音轻得近乎被风吹散,“苏家、小恪、还有霁城……都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
他无法再回应她了。只是这样定定地望着她,望着悲伤如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她的眉眼,望着她俯下身、额头紧贴着他的鬓角,用极轻极淡、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他:
“哥哥。”
——————
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苏家只草草了却了一位族长的后事,接着又如火如荼地投入到新一轮的防卫之中。除了这里,还有更多的罅隙亟待他们去解决,「止戈」的作用绝不仅对于人类——刚刚逝去的人已经为他们打了样。
同时,苏家内部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变革。
接任族长的,并非未及弱冠的苏恪,而是据说在外游历数十年、实力高强的苏家长女——苏愿。
苏愿——苏情玥。
这样突兀的安排自然引来了不少议论,甚至于人心浮动。可当苏情玥解开对自身的束缚,放出气息之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彻底安分下来。
实力,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效的通行证。
不仅如此,这同时也解了苏家燃眉之急。苏家本就不擅争斗,只是靠着能力性质特殊,才在霁城有了立足之地。如今失去了老族长这唯一的天阶,没有强者坐镇,对上另外的其它四家必定要吃亏。
而在扫清了内乱、正式担起这份责任后,苏情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苏家族长的名义,邀请另外四家商讨对敌之策。
苏家族长更替的半月后,在尚未拥有“乘龙庭”之名的宽大厅堂里,苏情玥孑然端坐于正中,等待着,亦在心中盘算着,手边唯有那盏微微亮着的宫灯。
许家之「燎祭」,辛家之「灵相」,楚家之「玄元」,任家之「天工」。
再加上苏家之「止戈」。
霁城最强的五大家族,皆有着各自传承数百年的独门妙法,所以他们才能从遍地罅隙和妖兽侵袭的灾难中守护霁城。可在即将打响的战争里,这些世代相传的力量却没有多大用处,哪怕是她哥哥用上性命去填的「止戈」,也仅仅拖延了一点时间,终究难挽狂澜。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对付那个蛰伏于深渊的、蠢蠢欲动的东西,最终还是要由祂、由自己来。
目光落在身侧的灯盏上,苏情玥望着那团跳动的火,对着内里那依旧灼燃的烛焰微微出神。暖莹莹的光照亮了灯盏外壁,亦照亮了那镌着秀雅纹样的裱纸上、盘绕于云山之间的墨漆龙影。
神思恍惚间,宾客已至。
既为倾听这所谓的破局之策,又是考量这位资历过于浅薄的年轻族长。无一人缺席,四家的统帅逐一落座,视线汇集在邀请之人面上,在无声的审视里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苏情玥只起身,提起那盏伴了她许久、又是唯一能留在身侧的灯盏,轻轻置于厅堂中央,而后又退回原位。无视了周遭探究的视线,全副心神只放在那簇烛火之上。
毋须解释,祂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答案。
在众人的屏息注目下,原本笔直冲天的细长火焰忽然跃动起来,在无风的空寂中剧烈摇曳着、猛涨着,几乎要触及这容纳它的容器本身,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烛光荧荧,幽影浅淡,只衬得绢纸明晰、山云愈亮、黑色愈黑。
下一个刹那,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触动,火焰连带着整只灯盏都震颤起来。线条倏然流动,被锢在轻薄纸页上的存在取回意识,抖动着,缓缓舒展开细长的躯体。明明绘于纸上、明明只如长虫样渺小,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神异与威严。
既若步临深渊,又似直面炽阳。
在所有人骤变的神色里,那存在终于挣脱了甘愿承受的束缚,以虚幻之身显露于这真实的世界之中。
烛。
黄金铸就的瞳仁,银雪飘摇的鬃须,墨玉披覆的鳞甲,透晶雕琢的锐角。祂悬于半空,姿态超尘脱俗,辨不清性别的声音低沉,似裹挟着远古的风,昭彰着曾许下的、为人的诺言。
“吾为烛。”
“以契约立名,吾将护情玥周全。既她甘心淌入霁城这滩浑水,吾亦当奉陪。”
“认清命运,而后俯首跪伏吧,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