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曾经带我玩过一次。”
察觉到庄望舒微微一滞的回答,顾流安没有继续询问。
难得的,庄望舒看出了他的窘迫,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上次你说的交换故事还作数吗?”
顾流安没想到庄望舒会提起这件事,愣了愣,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应声点头。
“我的故事并不算太有意思,并且我不善言辞,可能会比较啰嗦……”察觉到庄望舒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顾流安也没有闪躲,而是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见庄望舒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明白庄望舒的顾虑,所以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着急,今天讲不完,明天可以继续。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好。”庄望舒拉起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别站着听我说话,像罚站一样。”
顾流安依言在花坛旁边坐下。
看着眼前人的视线渐渐涣散,听着娓娓道来的话语,顾流安与他一同陷入了他的回忆。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五,农历五月初五,凌晨一点十五,我出生了。”庄望舒的开场白异常简洁,顾流安虽然早已清楚他的信息,但他仍继续耐心地聆听。
“起初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并不是这个,但我出生那天凑巧是端午节,很难让人不想到屈原。于是我父亲索性选了《离骚》里‘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一句,便给我取了望舒二字。”
听着庄望舒介绍自己名字的由来,顾流安也说:“这点我们差不多。我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北京大雪。我爷爷说瑞雪丰年,流年安好,便给我取名流安。”
庄望舒微微点头,继续道:“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父母会在每个周末陪我出游,带我去了解、感受我的生活。虽然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不同,但于我而言,家人团圆,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谈起童年时,庄望舒的笑意难掩,顾流安也被他的笑所感染,嘴角上扬。
“我的性格一向比较慢热,不太爱说话。但我有两个很能说的朋友。”看着庄望舒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顾流安猜测这架势,大抵是从他朋友那里学的。
“他们俩的关系很神奇,一见面就斗嘴。第一次看到他们吵起来,我还担心地劝架,后来才发现他们两个就是这个脾气。一个说,一个怼,谁都不让着谁。”
“其实住你家那会儿,我和那位男性朋友联系过,他叫宋清阳。人如其名,是个小太阳,很热心肠。他的父亲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母亲则是一位国际知名记者。因为二人经常出差,多从北京转机,因此他们家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套房子。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北京玩,就住他家。”
“一不小心又说了太多废话。”庄望舒无奈笑叹,“随着年龄增长,便愈发觉得往事如烟,虚无缥缈。”
顾流安没有给予回答。看着暗自神伤的庄望舒,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与多年前共同拍摄时一样,他再次与庄望舒的灵魂共鸣。
“我们三个直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很可惜,初二那年宋清阳的母亲意外去世了。他父亲从国外匆匆赶回,办了葬礼。
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上,我看见他哭了。那是第一次——从小到大,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看他哭。我当时也好难受啊,活生生的人怎么能突然就去世了呢?她明明帮助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好人就不能长命呢?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问了我的父亲。父亲告诉我: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的命数,无论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延续,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人能完全体会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朝向何方,只有自己知道。”
顾流安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庄望舒。他的目光不热烈,始终温和、平静,如同出海时暂时停靠的灯塔。
看着他释然,顾流安回忆起他方才的话语,轻声问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电影里的台词。”
庄望舒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在我看来,死亡是必然的,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我开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只是……”他稍作停顿,有些出神。顾流安没有催促他,而是在一旁静默地听着。
“或许那只是因为死亡还未曾真正给予我伤痛。后来父亲的去世,我才明白:我把死亡看得太轻了。”明明正值青年,眼神却显得浑浊,语气缓慢得更是如同一个年迈的老人在诉说年少时的过往。
许是庄望舒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他侧头看向顾流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顾流安微微一愣,忽而想到庄望舒方才提起电影台词中那句“父亲的话”。
“《Nothing is romantic》是你到美国后的故事。”这个想法在脑中浮现时,令顾流安不免讶异,但他确信,这便是答案。即使对夸张程度远超于此的豪门秘辛也略有耳闻,但当他听见庄望舒亲口告诉他时,他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倒不是因为震惊,更多的是心疼——他不清楚庄望舒是如何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也不敢想象他的生活过得多么痛苦。毕竟□□的打击可以通过医学手段疗愈,而精神的打击要想做到痊愈,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挺过来。
“嗯。我的母亲在旧金山遇见了她的初恋。并和她结婚,移民去了美国,拿到了绿卡。我因为当时还未成年,自然也成为了对方的继子。原本母亲是准备让我一起移民过去的,但我拒绝了。父亲已经离世了,我想,最为留念,我要有一些与他相同的特征。那时候我恨她。”说到这里,他僵硬地笑了笑,“我恨她把我带到了美国,恨她嫁给了一个美国女人,甚至觉得父亲去世都是她的错。”
“但是,今天早上醒来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顾流安顺着他的话询问。
“我梦见在父亲去机场前与我道别。”庄望舒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豁然,“我听见父亲向她道歉,说当年在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时应该拒绝和她在一起的。还和她说等我去读大学了,让她去找那个女人。”庄望舒越说情绪越激动,顾流安轻抚他的背,将他搂入怀中。
“我想或许是我错怪她了,但这样的话,我对他们而言又算什么呢?在她去世前的心里,口口声声说父亲和她都爱我。可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顾流安没有说话,他明白此刻的庄望舒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安慰,而是能让他宣泄的窗口。
短暂的沉默中,顾流安将今天的对话进行复盘。紧接着,他发现了一个庄望舒遗漏的点——他没有说自己离开美国后的事。或许是他在刻意回避,顾流安猜测。只是看着眼前人伤心欲绝的模样,他已不想再追究那些令所爱之人痛苦的事。
此刻,时间成了沙砾,倒数着庄望舒那段缄口不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