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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Part 41 只今只道只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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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馄饨,顾流安递来湿巾,他顺手接过,动作自然地让庄望舒有些讶异。他擦嘴的动作一顿,没等他开口,顾流安抽走他手里的湿巾,轻轻替他擦净嘴边的残余的汤渍。

庄望舒瞬间怔住。看着顾流安一副稀疏平常的样子,他甚至产生了自己已经同他在一起生活许久的错觉。

倒是顾流安先开口:“要推你去外面逛逛吗?我刚回来,外面的空气很好。初夏的风,很舒服。”

庄望舒的大脑此刻才稍稍回神,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闭了闭眼,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想先去一趟卫生间。”

顾流安闻言莞尔一笑。没等庄望舒脚沾地,顾流安便把他打横抱起,然后蹲下,拿起他放在床边的拖鞋。突然临空的庄望舒神色慌张地搂紧了顾流安的脖子:“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顾流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径自走向卫生间。到了卫生间门口,顾流安放下拖鞋,庄望舒的双脚这才沾了地。顾流安顺势把一旁靠墙的拐杖递给他,庄望舒也算松了一口气。

即便有拐杖,去卫生间仍旧不算太方便。想到自己的脚踝并未伤到骨头,这两天擦了药,已然没有前几日那般痛,于是他稍稍把拐杖靠在墙上,一瘸一拐地解决了生理需求。

然后正当他准备洗手时,顾流安敲了敲门。顾流安推开门的那一刻,庄望舒下意识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庄望舒心中打起了鼓,神色慌乱。刚想解释,就看见顾流安迅速朝他走来,打横抱起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庄望舒看着顾流安的侧颜。

顾流安没有回答,但他绷紧的嘴角让庄望舒明白他这是生气了。

顾流安把他放在床上,庄望舒一时欲哭无泪。这几天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他觉得自己的腰都要睡麻了,实在不想在床上呆了。但刚才的举动被顾流安发现,惹他生气,自己出去放风的计划大概率也泡汤了。刚想同顾流安说明自己的想法,就听见顾流安冷冷开口:“等着。”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独留庄望舒呆坐在病床上。

半晌等顾流安推着轮椅回到病房,庄望舒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次他不再反抗,而是老老实实地任凭顾流安把他抱到轮椅上,推离病房,来到医院花坛边。

听着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庄望舒闭上了眼。海风吹拂面,许久未曾有的安逸。曾经的解离感再次涌上心头,让庄望舒以为自己是又发病了。但他实在不忍打破这如梦似幻的日子,所以他决定沉溺于这片刻温存——无论真假与否。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打断他,而是静默在他身后,给予他最踏实的守候。

半晌,庄望舒睁开眼,深深吸气:海水的腥咸,栀子的芬芳,湿热的空气,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夏天的味道。

身后人突然开口:“你玩过帆船吗?”

庄望舒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像是触发了某种记忆开关,他顿了顿:“我父亲曾经带我玩过一次。”

生在海边的孩子,对海总是有莫名的向往,庄望舒也不例外。在他十五岁生日,也是父亲陪他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告诉庄望舒:“帆船是大海对于人们的考验。他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根据海的指引,进行调整。如果你想感受海,那毋庸置疑,帆船就是最好的运动。”

回到现实的庄望舒,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不露痕迹的切换话题:“上次你说的交换故事还作数吗?”

顾流安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罕见的顿了顿,才回应:“嗯。”

“我的故事并不算太有意思,并且我不善言辞,可能会比较啰嗦……”庄望舒仰面看向顾流安,神色闪过一丝担忧。顾流安垂眸,与他对视。刹那间,一切仿若静止。

“不着急,今天读不完,明天也可以继续。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最忠实的听众。”一字一句,落在庄望舒的心上。

“好。那你要仔细听,我会提问哦。”他拉了拉顾流安的手,让他坐下,“你别站着听我说话,像罚站一样。”他笑意盈盈地望向顾流安。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五,农历五月初五,凌晨一点十五,我出生了。”庄望舒的开场白简洁明了。

“起初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并不是这个,但我出生那天凑巧是端午节,很难让人不想到屈原。于是我父亲索性选了《离骚》里‘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一句,给我取名望舒。”

“这点我们差不多。我出生那天,正好赶上北京大雪。我爷爷说瑞雪丰年,流年安好,便给我取名流安。”顾流安也随他的话一同忆起往事。

庄望舒点了点头,童年的画面如同电影,一帧帧浮现。嘴角不经意间弯起一抹弧度:“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父母会在每个周末陪我出游,带我去了解、感受我的生活。虽然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不同,但于我而言,家人团圆,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我的性格一向比较慢热,不太爱说话。但我有两个很能说的朋友。”庄望舒望兴致勃勃地看着顾流安。

“他们俩的关系很神奇,一见面就斗嘴。第一次看到他们吵起来,我还担心的劝架,后来才发现他们两个就是这个脾气。一个说,一个怼,谁都不让着谁。”

“其实住你家那会儿,我和那位男性朋友联系过,他叫宋清阳。人如其名,是个小太阳,很热心肠。他的父亲是一名无国界医生,母亲则是一位国际知名记者。因为二人经常出差,多在北京周转,于是就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套公寓房。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北京玩,就住他家。”

“一不小心又说了太多废话。”庄望舒轻叹,语气里透露着几分无奈,“随着年龄增长,便愈发觉得往事如烟,虚无缥缈。”

“我们三个直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很可惜,初二那年宋清阳的母亲意外去世了。他父亲从国外匆匆赶回,办了葬礼。

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上,我看见他哭了。那是第一次——从小到大,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看他哭。我当时也好难受啊,活生生的人怎么能突然就去世了呢?她明明帮助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好人就不能长命呢?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问了我的父亲。父亲告诉我:没有人能知晓自己的命数,无论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延续,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人能完全体会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朝向何方,只有自己知道。”思及至此,庄望舒突然就释然了,目光没有焦距,不知望向天边的哪一处。

日暮天垂,星河渐起。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电影里的台词。”顾流安声音不大,混合着海风,一一落入庄望舒耳中。

他点了点头,继续道:“从那以后,我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在我看来,死亡是必然的,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我开始渐渐接受这个事实。只是……”庄望舒顿了顿:“或许那只是因为死亡还未曾真正给予我伤痛。后来父亲的去世,我才明白:我把死亡看的太轻了。”

担心顾流安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庄望舒调整好情绪,面带笑意地侧头看向顾流安:“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Nothing is romantic》是你到美国后的故事。”顾流安用的是陈述句。

“嗯。”庄望舒应声,“我的母亲在旧金山遇见了她的初恋。并和她结婚,移民去了美国,拿到了绿卡。我因为当时还未成年,自然也成为了对方的继子。原本母亲是准备让我一起移民过去的,但我拒绝了。父亲已经离世了,我想,作为留念,我要有一些与他相同的特征。那时候我恨她。”庄望舒苦笑,“我恨她把我带到了美国,恨她嫁给了一个美国女人,甚至觉得父亲去世都是她的错。”

“但是,今天早上醒来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在父亲去机场前与我道别。”庄望舒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豁然,“我听见父亲向她道歉,说当年在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时应该拒绝和她在一起的。还和她说等我去读大学了,让她去找那个女人。”说着说着,他还是哽咽了。

“我想或许是我错怪她了,但这样的话,我对他们而言又算什么呢?在她去世前的心里,口口声声说父亲和她都爱我。可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痛苦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如汹涌的洪水滚滚而来,顷刻间,淹没了他。

原本庄望舒说这件事是打算以此作为障眼法,让顾流安忘记询问在他离开后自己不堪的生活。但回忆过往种种,他才发觉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当顾流安掌心的温度蔓延全身时,他想通了一件事:生活看得从来都不只是过去,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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