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能实现一个愿望,那么庄望舒的愿望一定是时光倒流。原因很简单——他要拯救他的亲人,或者说仅仅是他的父亲。在青春期失去父爱,对他造成的创伤是不可估量的。像是一道早已愈合的疤,不去看,不去触碰,久而久之就会忘记它的存在。但掩耳盗铃并不能证明这道疤不存在。
“月月要送爸爸去机场吗?”坐在床边的中年女人轻声询问,语气里流露着宠溺。
“算了吧,昨天和他闹得太晚了,难得休息,让他多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父母的对话。
“眼看着就快成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些年你辛苦了。”
女人不语。
沉默良久,男人再次开口:“等月月成年了,那件事,我们办了吧。”
女人依旧以沉默回应。
男人起身,叹笑道:“这些年,难为你了。等月月去读大学了,你也可以去找她了。”
“月月,妈妈带你去旧金山吧。”
“月月,妈妈要结婚了。”
“安乐死……”
庄望舒惊醒,呼吸加速。窗外的落日通过窗帘缝隙照进屋内。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庄望舒没有说话,细密的汗水顺着额头滴下,落在眼角。令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顾流安不动声色地站在床边,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滴。他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伴随病痛折磨的不只有身体,还有心灵。大脑里某根弦突然断了,随即脆弱流露,不断侵蚀他伪装的最后一堵高墙,直至倒塌。
伴随夕阳西下一起的,是屋内的呜咽声。顾流安没有开口安慰他或是给予他任何身体接触的安抚,只是一直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眼泪。
长时间的啜泣,导致呼吸不畅。庄望舒一时有些抽噎。没等他起身,顾流安便按下床边按钮,将床的后背升起。让他方便靠着。
颤抖的呼吸声仍在继续,抽噎的情况却有所好转。他挪了挪身子,抬眼看向身旁站着的男人。
对方心领神会,缓缓坐下。
对视片刻,庄望舒突然笑出了声。
那模样应该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滑稽,庄望舒想。但此时此刻,他已无力再去理会这些。
人们总说这世界上有千难万难,但在庄望舒看来,最难的事便是活着。因为人这一生,所要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无论你的贫富、出生、父母,这一切的一切都并非既定。而人们常常喜欢将自己视作上帝。以上帝的视角去看自己的一生,然后发现有些事情早已注定,自己的不幸是必然,而非偶然。因此,他们郁结难消,最终患病。他自己曾经也是如此。有幸的事,他后来明白了——每个人的人生与自己而言,幸与不幸,皆是未知,而非已知。
破涕为笑的庄望舒倾身抱住顾流安。他的眼泪并未完全停止,仍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至顾流安的脖颈。
庄望舒侧头,盯着顾流安耳垂后的小痣,顿了顿,啄了一口。很轻、很快。
被吻的人身体一僵,庄望舒的心跳加速,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窝。
庄望舒只觉面上发烫,像极了窗外天空中的那抹绯红。
就在他还自顾自害羞时,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背,半开玩笑道:“被强吻的都不介意,你一个强吻别人的害羞什么?”
庄望舒依旧不松手,死死抱住顾流安。两颊烧得更厉害了。
顾流安手里的动作没停,轻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你先松手,再不松手我要喘不过气了。”
庄望舒闻言,立刻松手,生怕顾流安呼吸不畅。
当他看到顾流安抿着嘴唇,强压笑意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被骗了。一时羞愤,用被子盖住了脑袋。
庄望舒气鼓鼓地躲在被子里,无论顾流安如何安抚,他都不肯松开被子。
良久,他听到有人敲门。顾流安起身开门出去。等了一会儿,房内再次陷入安静。庄望舒拉开被子一角,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彻底拉下被子,大口喘气。
谁料下一秒,顾流安就推门而入,笑着走入屋内。同行的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和顾流安说明庄望舒的情况,简单询问了庄望舒有无身体不适便离开了。庄望舒估摸着自己差不多已经可以出院,心中说不出的愉悦。
庄望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没有意识到顾流安已经回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顾流安正双手环抱,靠在墙边,眼里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庄望舒正准备继续生闷气,谁料刚欲蒙上被子,就被顾流安抓住手腕。他想挣脱,但也无济于事——他已经被顾流安环入怀中。渐渐的,他不再反抗,而是在他的怀中慢慢放松。
大概是哭累了,本就没睡好的庄望舒趴在顾流安的肩上,静静地睡着了。
庄望舒是被眼部温热的触感给弄醒的。迷迷糊糊间,他察觉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长期的黑暗让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好在有掌心替他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
似乎是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顾流安轻笑:“刚好准备叫你起来。医生说了,胃不好,三餐一定要按时吃。”说完,他按下床边的按钮,支起小桌板。随后把米汤从保温桶里盛出。
庄望舒看着白花花的米汤毫无食欲。轻轻叹了口气。
“呵呵。”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庄望舒抬眼,见顾流安眼底满是笑意,便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耳垂隐约开始发烫。
“医生说了,你最近恢复的还不错,可以稍微吃点软的食物。像馄饨之类的。我刚去楼下买的,趁热,尝尝?”说完顾流安打开放在不远处的保温袋。扑鼻的香气激起了庄望舒肚里的馋虫。
几个小馄饨下肚,庄望舒只觉浑身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