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顾流安睁开眼,看见的是庄望舒的睡脸。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边。他就着那点光,描摹那张阔别已久的脸。记忆里的庄望舒总是带着股书卷气,和普通留学生不太一样——接触越多,越觉得他像是不谙世事的那种人。许是家里保护得好,他有一种顾流安很少在别人身上见到的东西:理性与感性并存,现实与情感共筑。他的悲伤和喜悦不掺杂利益,他的电影就是他的所知所感,就连他待人接物时,都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笨拙。
顾流安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淋的消息。他轻轻起身,没吵醒床上的人。
住院楼门口的花坛边,顾流安看到不远处的徐熙蘅。他走过去,问:“他人呢?”
“接了个电话。”徐熙蘅打量他一眼,“刚醒?”
“嗯。”顾流安顿了顿,又问,“你们是认真的吗?”
“啧。”徐熙蘅不满地咂嘴,“当然,你看我像那种玩弄感情的人吗?”
顾流安没回答。隔了几秒:“你不是不婚主义者?”
“不婚和恋爱不冲突吧?”徐熙蘅一脸无所谓,“谁规定恋爱就一定要结婚?”
“非他不可?”
“我觉得你和我爸妈一样矛盾。”徐熙蘅从手包里拿出一盒烟,还没来得及点燃,被顾流安按住手。
“医院,禁止吸烟。”
徐熙蘅撇了撇嘴,把烟收回去:“我说不谈恋爱,他们担心我心理有问题。我谈了恋爱,他们又不满意。与其这样,不如直接把我关起来当金丝雀算了。”
“我对你们的恋爱不感兴趣。”顾流安语气平淡,“但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什么,别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万恶的资本家。”徐熙蘅白他一眼,“满身铜臭味。我祝你这辈子表白都不会有好结果。”
“爱情只会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顾流安看见徐淋从不远处走来,压低声音,“人不能活在真空里。”
徐淋走到近前,照常打过招呼,开始说北京那边的情况。
“没什么大变动。不过我听说顾董那边发布会推迟了。”
“我知道了。”顾流安点点头,目光在徐淋和徐熙蘅之间转了一圈,“上去看看?”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庄望舒正撑着床沿准备下床。
“别动。”
顾流安放下手里的化验单,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只脚踝上——露在外面,红肿得比昨天更明显。庄望舒察觉到他的视线,缩了缩。
顾流安没说话。庄望舒正准备躺回去,门又开了,徐淋推着轮椅进来。
抱起来的时候,顾流安下意识掂了掂。太瘦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轮椅停稳。他双手握住轮椅后方的把手,弯腰附在庄望舒耳边:“去一趟卫生间吗?”
庄望舒犹豫了一下。顾流安看出他的迟疑,轻笑一声,二话不说把人推到卫生间门口。庄望舒的眼神飘忽不定,顾流安心领神会:“我去拿拐杖。别乱动。”
拐杖递进去之前,他又补了一句:“有事叫我。”
门轻轻带上。
顾流安回到沙发床边坐下。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开始坐不住,站起来,在卫生间门口来回踱步。不安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他正准备开口问,里面传来庄望舒的声音:
“方便进来吗?”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问他方不方便。顾流安觉得有点好笑,立刻推开门,把人抱上轮椅,拐杖靠墙放好。
候诊区。护士推着庄望舒进了CT室,门关上,顾流安被拦在外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这些年他见过不少风浪,按理说不该为一次检查紧张。但他就是紧张。他想起早上和徐熙蘅的对话——他说的“不婚主义者”不只是指她,也是在说他自己。他见证过父母的爱情走向悲剧,对一切情感都带着恐惧。这些年他用客套掩饰自己,对父亲、对小叔、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但庄望舒是个例外。
他像是秩序之外的另一种选择。不是横冲直撞的汹涌,而是像初夏的暖阳,一点一点融化他被冰雪覆盖的、难以跳动的心脏。
门开了。护士推着庄望舒出来。顾流安快步上前,接过轮椅。
回病房的路上,他没说话。
病房里,徐淋已拎着保温桶等候多时。徐熙蘅没跟进来——顾流安想起早上的对话,不难猜出徐家那边大概已经知道了徐淋的存在。恋爱对普通人来说是寻常事,但对这些人的子女来说,从来不止是两个人的事。他们的婚姻影响股价,影响公司,影响背后无数个家庭。随心所欲,从出生起就是不存在的词。
他正想着,庄望舒忽然开口:
“你们中午吃什么?”
顾流安回过神:“医院附近随便吃点。”他把米汤往庄望舒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吃完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