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安起身,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打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米汤的热气冒出来,温的,不烫。
他把未拆封的一次性餐具放在桌上。
庄望舒没动。
顾流安等了几秒,把盖子盖回去,收好袋子,退回沙发。
庄望舒闭着眼,听见他坐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站起来,走近。他屏住呼吸。
被子角被拉了拉,掖好。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庄望舒睁开眼,看着那个保温桶。喉尖发酸。
他撑着身子下床,手扶着墙,慢慢挪过去。打开,米汤还是温的。他端着它一口一口喝完,胃里暖起来。
周颂祺说过,胃是感受器官,心理疾病会在上面找出口。那是他刚确诊那会儿,周颂祺给他做治疗时说的。他当时没太听懂,后来胃病第一次发作,被送进急诊,他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三年前的事了。诊断结果是糜烂性胃炎,需要服药。那段时间他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后来拍摄结束,渐渐忘了这回事,等收拾房间的时候才发现那些药早就过期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很复杂,有时也很简单。
他把保温桶洗好放回去,刚爬上床,门又开了。
顾流安进来,走过来拿起保温袋看了看。庄望舒以为他会问什么,但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半晌才开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庄望舒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是夜里。病房没开灯,他摸黑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护士正好推门进来,灯一亮,他眼睛被晃了一下,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护士吓了一跳,跑过来扶他。他撑着地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膝盖,手肘双双落地。但他忍着疼,没出声。
顾流安拎着包从门外进来,皱着眉看护士。
“怎么了?”
庄望舒抢在护士前面开口:“没事。”他忍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顾流安看他一眼,没再问。护士记录完数据,很快走了。庄望舒坐到沙发上,顾流安把保温袋放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
这次他没拒绝。打开,端起保温桶,吹了吹,喝完了。
放下保温桶,他想起身去洗,被顾流安一把拉住。
“等等。”
力道有些大,他坐回沙发上。顾流安不由分说把他的袖子撸上去——右手肘关节一片红肿。他又去碰庄望舒的裤腿,庄望舒按住他的手。
“顾总这是干什么?”
顾流安没理他,另一只手一用力,裤腿拉上去了。膝盖青紫一片,脚踝肿得像馒头。
顾流安看他一眼,气笑了:“这叫没事?”
庄望舒没说话。
“我去找医生,你先坐着。”顾流安站起来要走。
“顾总。”
顾流安停住。
“电影拍完了,”庄望舒看着自己的膝盖,“我的事和顾总没关系了。不用再费心。”
顾流安没答,推门走了。
庄望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顾流安回来的时候带了医生。医生查看他的患处,按了按膝盖和脚踝,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只说明天中午给他安排拍个CT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送走了医生,顾流安走到沙发旁,弯腰打横抱起庄望舒。
突然腾空,庄望舒下意识搂住顾流安的脖子。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平放到病床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顾流安没看他,转身走到沙发那边,拉开一个什么机关。沙发瞬间变成一张床,比病床窄一点,短一点。
他拉开带来的包,拿出毯子和洗漱用品。
庄望舒终于找到话头:“你这是干什么?”
“明天带你做体检,”顾流安头也不回,“等报告。”
庄望舒哑口无言,只好认栽。
在顾流安的要求下,他在床上洗漱完毕,躺了回去。下午睡过一会儿,加上认床,他睡不着。看着漆黑的天花板,难得思绪放空。
顾流安就在旁边,安静得像不存在。偶尔有毯子窸窣的声响,很轻,然后继续安静。
气氛变得莫名和谐。他知道这是暂时的。海面时而平静无波,时而惊涛骇浪。
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顾流安的脸。只隐约看见一个轮廓,靠在沙发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他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到顾流安对他的不同。海边那句“别走”,病房里那些沉默的照顾,刚才那个拙劣的“体检等报告”的借口——他全都感觉得到。
但那又怎样?
他不敢赌。不敢赌自己在那个人心里占多少分量,不敢赌那份分量和他自己想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二十五岁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人不能贪得无厌。能远远看着他,就该知足了,不应再的过分奢求什么。
所以那天他告诫自己:他进一步,你就退一步。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于他,于己,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从顾流安突然退出他视线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来见他了。或许是因为顾流安来的这片土地承载了他太多回忆,或许所谓的思乡不过是想多见他一面的借口。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最后发现,不过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
他还是越界了。
看了一会儿,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海浪声依旧,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