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前夜,他没回民宿。
去了海边。离民宿不远,走过去七八分钟。正值暑期,岛上游客多了起来,但这个点海边没什么人,光线不好,礁石滩难走,没人愿意来。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眼前是黑的。海和天分不清边界,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规律得像呼吸。他闭上眼,听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津明的消息,确认发布会时间和新住处的地址。他回了“收到”,把手机塞回去。
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岛了。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很难熬,每天收工后一个人在民宿里,对着窗外的海发呆。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安静——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问他过去的事,没有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
除了那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海面。
“庄望舒?”
他没动,也没睁眼。砾石被踩出细碎的响,脚步声靠近,在他旁边停下,然后落座。
他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但他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面对。顾津明那通电话之后,他做了决定,也认了那个决定带来的所有后果。现在电影拍完了,发布会定了,他该走了。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该收一收了。
手腕忽然被握住。
“别走。”
顾流安的声音。庄望舒听出那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从没听过顾流安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时那种平稳的、八面玲珑的语气,也不是商务场合那种客气的、得体的语气。是另一种,他形容不出来,但听得心口发紧。
他愣住,片刻后挣开那只手。
“顾总有事吗?”语气平淡,像对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客套。
顾流安没松手。力道不大,但也没让他抽出去。庄望舒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自己听见了。
“顾总,请自重。”他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嫌我的绯闻还不够多?”
“你为什么不澄清?”
“有必要吗?”
庄望舒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在问顾流安,还是在问自己?他做的事——认下那些照片、认下那段根本不存在的“关系”——有必要吗?为了什么?为了那个人不会知道的一份情?
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还没等他得出结论,就听见顾流安答道:“有。”
庄望舒愣了一下,随即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不澄清对电影后续票房有影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投资人、股东、票房预期,任何一个理由都比其他可能更真实。他正准备开口说些“顾总放心,不会影响项目”之类的话,就听见顾流安继续道:
“你有权维护自己的名誉。”
庄望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偏过头看顾流安。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线,侧脸的线条。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顾总又是怎么确定报道不是真的呢?”
“照片上的人是我。”
顾流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过了,照片上的人是我。
庄望舒胃里忽然一阵抽痛。
原来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照片,那些报道,那些被压下去的热搜——他全部都知道。
那他还由着自己认下那些东西?
庄望舒按住胃部,面上没动。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砾石。
“是谁不重要。”他说,“事情解决就行。我还有事,顾总自便。”
他没看顾流安的表情,转身走了。
礁石滩难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回到房间,门刚关上,他就滑坐在墙边。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前额的头发很快被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气,视线开始模糊。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一下一下,疼得他蜷起身子。
他记得自己想去够床头柜的药,但手抬不起来。
后来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想抬头看是谁,眼前一黑。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试着动了一下,旁边一个小护士走过来:“诶,你还不能动。”
他茫然地看着她。
脚步声。门开了,有人进来。
是顾流安。
小护士检查了仪器,说去找医生,转身走了。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好点了吗?”顾流安问。
庄望舒没答。他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白色的墙面,几扇窗户,什么风景都没有。他只是不想看那个人。
顾流安就在那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得像不存在。庄望舒等了很久,他没走。
“有劳顾总。”庄望舒开口,“我没事了,可以出院。”
“你懂医学?”
庄望舒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他。
“你是医生吗?”
庄望舒听懂了。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