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的阿姨抬起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尤其在庄望舒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没多问，利索地拿起一盒，扫码。“一共七十元。”

庄望舒嘴唇动了动。曲误却已经抢先一步，将手机付款码伸了过去。“滴”的一声，支付成功。曲误接过装着泡面和那个小方盒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庄望舒的肘部，带着他一起转身出了便利店的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车流稀疏。两人站在屋檐下。

“庄导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曲误拎着袋子，眯起眼看了看太阳，又看向庄望舒，“没在房间琢磨剧本？”

“出来透透气。”庄望舒答道，视线掠过曲误手里的塑料袋，那个彩色的小方盒在透明的袋子里很显眼。“酒店没有？”

曲误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酒店的太小。”他语气随意，像在讨论天气，“这种东西，还是自己买的实用。”

庄望舒没接话。想起顾流安之前嘲讽他住快捷酒店被媒体八卦的事与此刻曲误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这样的东西一样，若被有心之人看见，不知又会传出什么话。拍摄尚未结束，任何不必要的风波都应该避免。可眼前曲误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倒像是生怕狗仔拍不到。

“庄导放心，”曲误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笑了笑，声音压低了些，“我带了口罩。”他从侧面的裤袋中拿出一个口罩，“不过我向来绯闻满天飞，也不差这一桩。倒是您，是该小心些。”他话里有话，但没点明。

庄望舒看了他一眼，不语。

曲误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回见。”他转身，拎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步伐轻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拐进了巷子。

庄望舒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他没有注意到，在街道斜对面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后，窗帘的缝隙间，一点金属镜头折射出的微光，在他和曲误先后离开便利店门口时，曾极其轻微地闪动过几下。

回到房间，他烧水泡了面，简单地吃完。收拾好餐盒，他拿起静音状态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提示有一条新点赞。他点开朋友圈，自己那条关于杨梅的动态下，第一个点赞的头像，是一片熟悉的、圣塔莫妮卡海滩的蓝调时刻。没有评论，只有一个简单的赞。

庄望舒看着那个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他放下手机，走到茶几前，坐下，用竹签将盘中剩下的杨梅，一颗一颗，安静地吃完。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反复，最后只剩下舌尖一点微涩的余韵。

晚餐时间，他去酒店餐厅吃了饭。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海面是沉郁的深蓝色。他原本想沿着海岸散散步，刚走出餐厅侧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顾津明”。

他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花圃边，接起电话。“顾董。”

“庄导啊，”顾津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爽朗带笑，中气十足，“没打扰你吧？生日快乐啊！哎，实在是不好意思，昨天事情太多，给忘了，流安那小子也是，都没提醒我一句。这祝福迟了一天，是我的不是。”

“顾董客气了。”庄望舒语气平静，“小事而已，您不必挂心。”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顾津明声音提高了一些，透着长辈式的关切，“你可是我们懋林现在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再说了，你一个人回国发展，我们照顾不周，心里也过意不去。如今生意难做，万泰那边压力不小，我们懋林也是步步为营。幸好，流安对你的事还算上心，生日安排得也周到。这小子，别的地方毛躁，这点倒还行。要是连这点待客之道都不懂，我可真不敢把担子完全交给他。”他顿了顿，话锋自然地一转，“对了，生日礼物虽然迟了，但我已经让人送到你北京的新住处了。等你回去，就能看到。”

庄望舒微微一愣。“新住处？”

“是啊。”顾津明的语气温和又笃定，仿佛在说一件早已商量好的事，“前些日子听说，你回国后暂时借住在流安那里？我想着，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你工作起来也需要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流安那边进出的人杂，恐怕影响你创作。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让人在懋林附近看了几处房子，选了个安保严格、私密性也好的小区，离公司近，方便沟通。房子已经打理好了，基本的日常用品都备齐了，钥匙和地址我让人连同礼物一起送去。等你从舟山回去前，我再安排人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你直接就能入住。”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让人难以拒绝，“你如果还有些个人物品在流安那儿，也不用急，回头让那小子给你送过去就是。这孩子，还是考虑不周，让你住了这么些日子，也没把住宿这最基本的事情安排好。”

海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庄望舒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远处墨色渐浓的海平面。他沉默了两秒，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顾董言重了。顾总之前提过帮我留意房子，只是暂时还没找到特别合适的。您安排的这样周全，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该我多谢您费心。”

“哈哈哈，庄导不嫌我老头子多事就好。”顾津明笑起来，声音洪亮，“你就安心住下，把那里当自己家。好好拍戏，别的都不用操心。”笑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加随意家常的口吻说：“哦，还有件小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上次跟你提过的，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儿，最近正好有空，说想去舟山玩玩，看看海。我跟她说你们剧组最近在那边，正好休息调整，她过去也算有个熟人照应。我担心流安那小子忙起来，或者脾气上来，怠慢了人家小姑娘。庄导你做事稳妥，还得请你帮忙，多看顾着点，带她转转，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招待不周。”

“好。”庄望舒应道，没有多问，“我知道了，顾董。”

“那就拜托你了。行，你忙吧，我不多打扰了。在舟山好好放松，工作重要，身体也更重要。”

“谢谢顾董。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周遭只剩下海浪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声。庄望舒将手机放回口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更凉了些，穿透衬衫的布料。

回到屋内，庄望舒再次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早已习惯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手机忽然的震动打断了庄望舒的思绪。他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十点多了，这么晚了会是谁给他打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提示人：徐淋。

手机仍在桌上震动，在即将挂断前庄望舒接起了电话：

“顾总醉了，在酒店大堂。想请庄导帮个忙。”徐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

“为什么找我？”

“顾总今晚去了定海区。”

挂了电话，庄望舒默然一叹，乘电梯下课口。

电梯里，想起周颂祺看完他电影后的观后感，一时百感交集。

“蜉蝣的□□无法承载宇宙的质量，当灵魂的重量超过极限，人便会生病。这种病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自己知道。所以人们叫它，心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曾经未察觉的病，今日才知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