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远处传来规律的海浪声。他在床上静躺片刻,等那点残余的睡意完全褪去,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很淡的青色,但眼神清明。他换上惯常穿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布料柔软妥帖。下楼去餐厅时,人还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清粥和几样小菜,慢慢地吃完。
回到房间,他坐到临窗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何方》的剧本文件。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一行行地看,偶尔停下,用笔在打印稿的空白处做些简短的标记。决定一部电影最终分量的,在他看来,首先是故事本身的质地。镜头、表演、光影,所有那些技术的、艺术的手段,都应当服务于那个核心的故事。一个平庸的故事,再精湛的技巧也难以将其点石成金;而一个扎实深刻的故事,即便手法朴拙,也自有其力量。编剧的工作是创造那个世界的基石与骨骼,导演则负责赋予它血肉与呼吸。前者需要更纯粹的想象、更严密的逻辑、更深的洞察;后者固然需要综合的才华与掌控力,但相比之下,庄望舒始终觉得,构建那个最初“世界”的难度,更为根本,也更孤独。
敲门声在十点半响起,不轻不重,三下。他从屏幕前抬起头,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着普通配送员服装的陌生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编篮子,篮子里堆着深紫近黑的杨梅,上面盖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他拉开房门,但没有取下安全链。“哪位?”
“您好,是庄望舒庄导对吗?”男人语气客气,提着篮子,“这是给您送来的杨梅,今天早上刚摘的,特别新鲜。”
庄望舒的目光在篮子和男人脸上停留片刻。“我没有订过。谁让你送的?”
男人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老板只吩咐送到这个房间,交给庄望舒先生。我就是个跑腿的。不过东西一定得交到您本人手上,我才能回去交差。”
庄望舒没接。“不知道谁送的,我不能收。”
僵持了几秒。配送员掏出手机:“要不这样,我给我们店里打个电话,您亲自问问?或许店里有记录。”
庄望舒点了点头。电话接通,按了免提。一个中年男声传来。配送员说明了情况,他道:“哦,我知道这个单子。因为他是昨天晚上才问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买家那边说如果您问起,就说是剧组给庄导的礼物。”
“剧组给庄导的礼物”。庄望舒听着这句话,没再追问。他对配送员点了点头,取下安全链,接过篮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配送员快步离开。
关上门,房间重新安静。竹篮放在茶几上,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杨梅微酸清甜的果香。他站了一会儿,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请人将杨梅拿去用盐水浸泡清洗。等待的间隙,他回到书桌前,但目光无法再完全聚焦于屏幕。
服务员很快将清洗干净、沥干水分的杨梅用白瓷盘盛着送回来。颗颗圆润饱满,颜色是诱人的深紫红,表面挂着水珠。他拿起手机,调整角度,拍下那盘杨梅的特写。光线从窗外漫进来,落在瓷盘边缘。他点开尚遥的对话框,将照片发送过去,附上一行字:
【尚制片费心了,多谢剧组准备的杨梅。】
消息显示已送达。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电脑。剧本里,何方的一生在字里行间流淌。他试图沉浸进去,思考某个场景的光影,某句台词的节奏。但注意力总有一缕,牵在那盘杨梅上。
这一次,尚遥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回复。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手机才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尚遥。
“庄导,”尚遥的声音传来,“没打扰您吧?”
“没有。尚制片请说。”
“哦,就是问问,那杨梅您尝了吗?味道怎么样?舟山本地的果子,季节短,就得吃个鲜。”语气自然,像随口一提。
庄望舒的目光掠过那盘一颗未动的杨梅。
“尝了,”他声音平稳,“挺好的,很新鲜。”
“那就好,那就好!”尚遥笑了笑,“您喜欢就行。这边果园我熟,要是还想吃,我随时再让他们送……”
“尚制片的好意我心领了。”庄望舒温和地打断,“这一份已经很多了,旁的就不必再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啊,也好,也好。那庄导您先忙。”
“嗯,多谢。”
通话结束。庄望舒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他隐约猜出这杨梅是谁送的。
他拿起一颗杨梅,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果皮,酸甜清凉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他慢慢地咀嚼,将果肉和核分开。
然后,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选择了刚才拍的那张照片。配文很简单:
【很好吃,多谢。】
他的朋友圈很久没有更新,内容寥寥。这一条显得突兀又平淡。
点击发送。看着那个旋转的圆圈变成发表成功的标志,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反扣回桌面。
下午两点多,眼睛有些酸涩。庄望舒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决定出去走走,顺便解决迟到的午餐。酒店餐厅已经歇业,他不想再叫客房服务,便换了鞋,独自下楼。
离开酒店走十五分钟,是当地人的生活圈。他走进一家便利店,冷气混着各种商品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收银员阿姨坐在柜台后。他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拿了一盒最简单的海鲜味泡面,走到柜台前放下。
“一共十五。”阿姨扫码,报出价格。
庄望舒正要拿出手机付款,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声音响起:“阿姨,加一盒,和这个一起算吧。”
他微微偏头,看见曲误不知何时也进了店,站在他侧后方。曲误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随意。虽然素面朝天,但他的五官依旧精致,还带着平日里惯有的笑容。庄望舒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曲误示意的方向看去,落在收银台旁边一个开放式的小货架上。那里整齐码放着几种品牌的香烟、口香糖,以及一些小型日用品。曲误手指虚点的,是其中一排小小的、覆着光面塑料薄膜的方形盒子。
庄望舒的目光在那排盒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看向曲误。曲误也正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