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他只喝了几杯，离席时却不慎碰洒了酒，衣襟湿了一片。他擦了两下，一个念头在脑中逐渐成型。

得知庄望舒还没回来，他决定在这“守株待兔”，在门口徘徊。见他从远处走来，顾流安装作脚步虚浮，刚回的样子。

既然“凑巧”碰到了，庄望舒便不好再躲着他。顾流安算准了这点，缓缓开口问道：“胃好些了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听着比平时算了不少。

“好多了。”庄望舒的声音不大，像被海水浸过的沙粒。

“那就好。”

他脚下一绊，任由身子倾过去，恰好跌进庄望舒怀里。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隔着薄衫，体温隐约可触。虽贪恋他怀中的温度，但此刻顾流安更担心庄望舒的安全。所以只得凑到他耳边低声提醒：“你自己小心，不用管我。”

原以为庄望舒闻言会松手，不料他仍扶着他缓缓上楼。

到房间门口，他闭着眼睛，脑袋轻靠在庄望舒的肩上。当他伸手时，顾流安清楚这是在向他要房卡。但是他并未将房卡递给他，而是佯装迷糊的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掌心相触，庄望舒指尖一颤，迅速抽回手，别开视线：“房卡，开门。”

顾流安将他的羞赧尽收眼底，然后乖乖递上房卡。

他察觉庄望舒的目光在他的床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先去洗漱，洗完再上床，不然床上会有味道，知道了吗？”庄望舒耐心地告诉他。

“好。”他点头，模样驯顺。

庄望舒起身要走，顾流安轻轻勾住他手指。

“陪我。”顾流安拍了拍沙发旁边空着的位置。

“睡觉也要人陪？你是小孩子吗？”或许以为他醉了，庄望舒笑着柔声问道。

“嗯，你先睡，我喜欢看着别人先睡着再入睡。”他没有撒谎，一般情况下，他既不喜欢也不习惯和他人共处一间屋子入睡。这也是他大学时搬出去住的原因之一。不过当眼前人在他面前睡着时，他总会觉得莫名安心，这大概就是自己能接受和他共处一屋休息的原因。

“为什么？”庄望舒有些好奇，“这么说来，你大学时好像也这样……”话尾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顾流安的心口像是一潭静水，忽然被羽毛划过，痒而颤。他闭眼装睡，含糊道：“因为……”

他察觉到庄望舒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阵。

二人的对话最终没有下文。

呼吸渐渐平稳后，顾流安才起身去洗漱。担心用吹风机吵醒他，所以他的头发只用毛巾擦了擦。然后像对待易碎的瓷，弯身把沙发上的人轻轻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方才他坐的位置，残留的余温尚存。他望着床上的人。眉眼在昏的暗光线下介于模糊与清晰交替的边缘。与初次见面时的惊鸿一瞥不同，此刻他细细描摹着床上人的面容，如同篆刻一般，势必要将他印在脑中。语言匮乏到难无法表达复杂情绪的感受再次袭来，像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潮湿的、闷热的夏天。

记忆被蒙上了一层雾，叫人看不真切。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如碎钉敲击玻璃。

啪嗒，啪嗒……

“妈妈，”小男孩躺在大床上，恋恋不舍的拉着女人的袖子，“你能给我讲一个午睡故事吗？”额头上的退热贴让他的体温渐渐降下，只是他的声音还略显沙哑。

女人回头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好，你想听什么故事？”

男孩思考片刻，回答道：“我想听妈妈的故事。”

“好。”女人坐在床边，轻抚着他的头顶。这是男孩第一次听她讲故事，她的声音很温柔，男孩很快沉沉睡去。

直到被一声尖叫吵醒。是家里的佣人。他迷迷糊糊的下床，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瘫坐浴室门前脸色煞白的女仆。当女仆发现他时，正想拼命捂住他的眼睛，却早已无济于事。浴缸内温热的水混合着暗红色的液体，刺鼻的铁腥令人作呕。男孩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女仆遮住他的视线。视觉与嗅觉的冲击让他忍不住呕了出来，他早已记不清中途发生了什么，再次醒来时他仍躺在床上，气味从铁腥变成了刺鼻的消毒水。他浑身无力，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嘶哑到难以发声。

雨水不断敲打着病房内的窗户，冷气仿若失效般，屋内开始变得潮湿、闷热。

啪嗒，啪嗒……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也听不清周遭的声音。

他呆呆地望着洁白如洗的天花板。进来给他换药的护士见他醒来，立即通知了医生。随后他的父亲、小叔、小姨接踵而至。不想打扰他休息，三位大人们病房在的客厅很快就到了病房外的客厅。三人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仍隐约听见大人们提到“火化”“葬礼”等词语。刚上小学的他即使不明白那些词的意思，此刻也隐隐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雨依旧下个不停，落在一旁的玻璃窗上。他盯着雨滴从玻璃上缓缓落下，胃里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呕吐。

暗红色的液体在洁白的被单上显得格外刺目。大人们听到响动，赶忙叫来了医生，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昏沉。

人真是矛盾。他恐惧夏天，却又在夏天里遇见让他眷恋的温度。就像记忆可以蒙尘，却从未消失；就像雨水让人生厌，却也让万物生长。

顾流安闭上眼。脑海中，庄望舒的轮廓依然清晰。

十八岁那年，处于夏末的洛杉矶让第一次动摇对夏季的厌恶。多年以后他才恍然，那不过是因内心悸动的埋下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种子，如今早已生根发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