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斜斜切过片场临时搭建的棚子,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柔软的阴影。一天的戏拍完了,庄望舒并未回民宿,而是在片场和剧组一起用餐。药按时吃了,胃里是温的,身体像一架保养得当的机器,平稳地运行着。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仰头喝尽瓶内最后一口水。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顿了顿,拿起手机走远了些。待四下无人,才接起电话。
“周医生。休假还不忘病人,真是尽职尽责。”
那头传来熟悉的嗓音:“过几天回国,正好问问你的近况,必要时调整药量。”
“周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周到?”他话里带着惯有的、轻微的调侃。
对方淡淡道:“分内之事。”然后切入正题,“见到那个人了?心情如何?”
庄望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插科打诨并未起作用,只得无奈答道:“就那样。”远处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云染上些茄紫,又渐渐沉入靛蓝。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周颂祺的沉默恰到好处,一种温和的施压,不尖锐,却让人无所遁形。
“我接触的患者,治疗到一定阶段,多半能看出成功或失败。”他声音平稳,“而你……表面适应得很好,工作、社交都周全。但以我的经验,你在伪装。不是刻意欺骗,更像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胆心庄望舒会产生抵触心理,“现在我不以医生身份说这些。只作为一个旁观者提醒你:回避或许求得一时平静,但埋下去的东西总会冒出来。直面更难受,却是唯一出路。这话听着像空谈。”
庄望舒望着远处亮起的灯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让周医生费心了。”
听筒里只有电流声和规律的呼吸,像钟摆丈量沉默。这沉默比追问更有力。庄望舒肩颈微绷,又慢慢放松。他妥协了。
“好吧,”他扯了扯嘴角,即使对方看不见,“情绪波动比预想中……来得明显。不过最近在吃药,没耽误。”
“那就好。”周颂祺的语气并无太大变化,但庄望舒能听出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记住,别碰酒。”
“知道。上次喝的时候没吃药。”话说到这里,开机宴那晚的画面忽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顾流安修长的手指似不经意地覆上他的杯口,温热的体温透过玻璃传递过来;那人侧过脸低声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廓;还有那些迂回的、体贴的拦酒的话术,当时只觉是顾流安惯有的周全,此刻串联起来,却品出一丝异样的刻意。
“周医生,”他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如果有人……没什么明显理由,突然开始阻止你喝酒,是为什么?”
“是那个人?”周颂祺的反应极快,敏锐得让庄望舒心惊。
“……嗯。”他承认,“前几天开机宴上,他……我不确定他是有意的,还是我多心了。”
“他知道你在服药?”
“我没告诉过他任何关于病情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笑。“你或许太自信了。人和人之间的观察,有时比想象中细致,尤其当注意力足够集中时。”
“是么……”庄望舒喃喃。顾流安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浮现出来。
他一时失语,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半晌后才猛然回神。
“抱歉,”他略带仓促地说,“忘了还通着话。”
“没事。”周颂祺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从不过分侵入,也从不显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大概与他的职业有关——时刻保持冷静、温和的态度,引导患者。
庄望舒收敛思绪:“等国内拍完,我想出去散心,度个假。有推荐的地方吗?”这问题确有几分打探的意思,他想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不过独自走走的念头也是真的,他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厘清,或者仅仅只是去“存在”,不带任何角色与责任。“组里有一位演员刚从夏威夷回来,说那里风景很好,值得一去。你觉得如何?”
“不错。”回答简洁,但“不错”二字已是默认他去过。
庄望舒话锋轻轻一转:“说来也巧,那位演员提起,他在夏威夷认识了一位新朋友,恰好是我的影迷。”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周医生觉得,我的影迷……大多是些怎样的人?”
治疗初期,为了建立信任,拉近距离,周颂祺常与他谈论电影,从技法到内核。那时多是医生说,他听。渐渐地,角色倒转,他成了讲述者,而周颂祺成了那个更沉默的倾听者与提问者。也正因如此,庄望舒在不经意间,摸清了对方的品味与偏好——严谨,偏爱冷调的故事,欣赏情感表达上的节制与留白。
“那位演员的朋友,”周颂祺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品味应该不错。”
回答滴水不漏。庄望舒听懂了他的提醒——医患之间,不宜过于亲近。
“明天还要早起,我先休息了。”他准备结束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