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课程对习惯提前准备的顾流安来说不算难。他计划多修学分，好腾出时间接手公司事务。只不过那时他还太年轻，没料到后来家里的变故。

拿到中文剧本的那晚，向来阅读速度很快的顾流安刻意放慢了速度。这不像剧本，倒更像记录家庭变迁的日记。之所以说“像日记”，是因为叙述者太过客观冷静，不像亲身经历者。顾流安觉得，既然是第一人称，主观感情必不可少。他仔细罗列了修改建议，仿佛回到高二准备申请学校时那般忙碌。但他并不反感这种忙碌感，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充实。

洛杉矶凌晨两点，顾流安把思维导图发给庄望舒。本以为要等到早上才有回复，结果当他洗漱完准备入睡时却听到信息提示音。

庄望舒说会参考他的建议修改，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段对角色的分析：

【首先他经历了父亲去世的打击，我赞同你的说法，将痛苦来源细化。但在我看来与其直接通过独白表现角色内心的纠结与痛苦，不如通过他从一件事来侧面体现。例如‘在父亲死后，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与悲伤，无法流泪’。从侧面衬托出他的哀莫大于心死。而这只是他的第一个成长点。再后来，母亲带他出国，遇见昔日同性恋人，并改嫁，更改国籍。这些挫折让他彻底封闭自己的内心，无法确切地感知人类情感，同时也丧失了爱人的能力。因此他开始陷入灵魂的挣扎与自我纠结之中。】

顾流安回复：

【这个人物弧光很动人。但‘无法感知情感’是结果，观众需要看到过程。比如在父亲葬礼上，他攥碎了遗嘱却没掉一滴泪。还有母亲改嫁时，他躲在阳台抽烟，手在抖但没回头。如果加一句他掐灭烟头时的独白：‘听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就好像有人告诉我一个广为人知的客观真理，我竟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许更能突出人物的麻木。当然，你是主笔，以上只是个人建议。但从角色完整性来看，加入客观的独白，能让人物的设定更有说服力，观众对人物行为的动机也会更信服。】

发出消息后，顾流安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像冰锥。刺入时低温会减少流血，让猎物保持最原始的样子，高效且便捷。

次日顾流安和庄望舒约在了商学院旁边的一家星巴克。顾流安给自己点了一杯冰浓缩和一份黄油可颂。庄望舒则点了一杯热拿铁。

顾流安问庄望舒剧本改得如何了。庄望舒打开电脑将新的稿件递给他阅读。读完后，他皱了皱眉，开始回忆是否昨天自己说得太委婉：“Selene，你理解我昨天说的了吗？”

对方没说话，只是尝了一口咖啡。

顾流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二人谁也没说话。过了近两分钟，他拿出庄望舒给他的中文剧本。纸张上简洁明了的红色笔记是他昨天挑出需要改进的地方，甚至还写明了原因。

“我发给你的是经过我思考的结果，这个是我思考的过程。我觉得我的思路是没有问题的，你可以先看一下。”他抬腕看了一眼那块略显老旧的机械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我们尽量在五点半之前完成，这样不会错过饭点。”

“不用了，”庄望舒没有看眼前的剧本，“我不会改的——即使你的分析再怎么合理。”

庄望舒说完拿出钱包：“咖啡的钱给你了，多谢。”

顾流安皱了皱眉，叫住了他：“等等。”

庄望舒闻言身形一顿，不解地望着顾流安。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不能改吗？”

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庄望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顾流安看着自己修改的剧本，脑中全是该如何说服庄望舒完善剧本。他们只有两个月从修改剧本到完成拍摄，并且因为专业不同，小组内还需要协调各方，时间上并不算充裕。

思考了一遍处理过程，顾流安盯着剧本有些出神。庄望舒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改剧本呢？明明改了更有益拍摄。他试图去想象这故事发生的场景。他开始对这个故事产生好奇，更对这个角色产生兴趣。会是真实的故事吗？难道“我”这个角色就是庄望舒本人的经历？不对，如果是他所经历的，那这个故事的情感表达怎么会如此生疏。他有太多无从下手的疑惑了，但对他而言这不是挑战，而是动力。或许这和他与生俱来的探索欲有关。在同龄人觉得未知象征危险的年纪，他却觉得未知像一个等待解开的谜题，吸引他去探索，去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