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安醒来时已经七点多了。他本想找庄望舒吃早餐,顺便聊聊新电影的事,但想起几个月前对方睡过头迟到时的仓促模样,便决定让他多睡会儿。
不紧不慢地冲了个澡,心情格外闲适。在舟山休假的这几天,他常想:人生未必总要匆匆忙忙,平平淡淡或许也不错。正要擦干身子,门外响起清脆的敲门声。
这个时间,会是谁?他顿了顿,打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人面色微红,气息有些不稳,额角覆着一层薄汗,隐隐透着花香。顾流安见他如此,喉间莫名干涩。他走进屋,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灌下,试图压下心头那点不期然的悸动。
等待似乎成了他人生中最熟悉的命题。从小时候等父亲回家、等母亲拥抱,到如今又一次陷入漫长的等待。每当蓝调时刻降临,他总会停下手中的事,拍下那片天色,年复一年,兑现自己当年许下的承诺——尽管对方早已忘记。
那束绿色绣球花映入眼帘时,顾流安心头微微一震。他知道他记起来了。只是他不明白庄望舒此刻重提旧事的用意。岁月流转,最初那份单纯的情感,早已悄然变质。庄望舒这看似随意的举动,此刻像最锋利的刃,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最终选择了他最惯用的防御——沉默。明明内心已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必须维持一贯的平静无波。
说来讽刺。顾流安想,他这善于隐藏情绪的“演技”,某种程度上因这人而磨砺得日趋成熟,如今却要用回这人身上。他佯装自然地移开视线,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怎么了?”他需要维持那个沉稳、一切尽在掌握的形象,哪怕内里早已兵荒马乱。见庄望舒迟迟不语,他便拿起吹风机,让机器的噪音填补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庄望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今天出门,路过一家花店,拍摄可能需要租用。所以我就进店买了一束花。”他把花放在床头,又把纸袋递过来,“这花是送你的。顺便带了早餐。”
顾流安瞥了一眼纸袋,目光仍停留在庄望舒身上。他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自在,但想到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心头莫名烦躁。自知没有发脾气的理由,他只好用视线逼他离开。不出所料,眼前人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迅速离开。
庄望舒走后,顾流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司康和一杯快化完的冰浓缩。他无奈地笑了笑,拿出食物。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出戏。故事里,两个流浪汉在一条荒凉的路上无尽地等待一个名叫“戈多”的人,不知其貌,不明其意,只是固执地等。某种程度上,他与他们一样,都活在一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中。而眼前这份带着笨拙关心的早餐,就像剧中那个偶尔前来报信的小男孩,带来一个“今天不来,明天准来”的渺茫希望。
在漫长的失望中浸泡久了,人心也会变得麻木。但顾流安知道,当他接过这份早餐时,自己的心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处理完工作已近午时。十一点四十六分,顾流安看了一眼手机,拿上房卡,敲响庄望舒的房门。
庄望舒对他的出现显然意外。顾流安看着他略微局促的神情,笑了笑:“走吧。”
“什么?”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关于拍摄场地的费用和细节,需要尽快明确并纳入预算。既然你已经初步接洽,我们最好一同去现场确认,方便后续团队评估。顺便,”他顿了顿,补充道,“把午饭解决。”
庄望舒动作一滞:“我还不饿,场地的事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
“我饿了。”顾流安不给他推脱的机会,“作为项目负责人,我需要亲自了解潜在场地的实际情况。而且,”他目光扫过庄望舒,补充了一个更无法反驳的理由,“确保导演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和效率,也是投资方需要考虑的成本因素之一。”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顾流安能感觉到庄望舒的兴致不高,似乎还因早晨的插曲有些拘谨。他看着对方低头安静用餐的模样,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层隔膜,又担心操之过急。犹豫片刻,还是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口,语气尽量随意:“花很漂亮。”
目光对上的一瞬又很快移开,回答得轻描淡写:“路过花店,正好看到。”这个回答模棱两可,让顾流安无法捕捉更多信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落了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沉寂。
“绿色的绣球,不常见。”他笑着看向庄望舒的眼睛。二人对视片刻,无人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倒是庄望舒率先将话题拉回了工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电影进度我已经通知徐秘书,下周懋林的团队来对接。演员试镜预计一个月,尽量赶在七月初开拍,你看行吗?”
“可以。”顾流安应道。他向来推崇公私分明,此刻工作话题的介入,反而让因私人情绪而略显凝滞的氛围稍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