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

干脆利落两个字，梁允祯没有卖关子，只是哂她：“不过我们晏姑娘应该见不得这么血腥的事吧？”

才分别一个下午，柳含隽当然没有忘记这人还在生自己的气。

可是……

柳含隽在心中轻声反驳他。

不是的，她见过很多血腥的事，见过杀人，也亲手杀过人。

她还记得温热的鲜血沾满双手、甚至溢入口中的感觉，记得自己歇斯底里的惊喘，撕破过往的一切道德与涵养，簪子从失去生机的人体中拔出。

那时仇恨与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盖过了一切，柳含隽看着倒地的人体，竟还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死去的人身着的龙袍，在几日过后，来到了眼前之人身上。

梁允祯还在看她，柳含隽用眼睫遮盖自己的目光，搜肠刮肚，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公子，正事要紧。”

好敷衍。梁允祯冷哼一声。

他也不是不讲道理，况且要事当前，正要摆手示意她这件事暂时翻篇。

兴许是以为梁允祯更生气了，柳含隽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飞快道：“别生气了……”

一句话就四个字，她像是被狠狠噎住了一般说得艰难又面红耳赤，比起聂相许，语气简直生硬得令人发指。

而且她一说完就后悔了，蓦地别过头去，差点咬到舌尖，恨不得自己昨晚没有病急乱投医问过聂相许，若非如此，她怎么会想到用这种方法安抚梁允祯？

聂相许和聂相知是真的兄弟，她和梁允祯又不是真的姐弟。

梁允祯不语，似是久久无法平息，又像是被柳含隽哄小孩似的话语哽住，最终只道：“正事要紧，这种事用不着跟别人学。”

柳含隽羞愧低头：“好。”

但她又很快昂首：“公子要杀谁？”

她振作得倒是快，梁允祯纳闷一瞬，言简意赅：“原风驰。”

“可有计划？”

梁允祯没有直接回答她：“若要他悄无声息地死，确实会有些难度。”

梁允祯身手不俗，若还有寇丹臣的助力，只是要杀原风驰的话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但要不引起周遭的人注意的话，难度骤升。

柳含隽眉峰微敛，预感不妙：“不知公子原本的打算是……？”

“没错，你最不想听到的那个。”梁允祯说着残忍的话，竟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甚至语带调侃。

——不想让更多人注意到原风驰的死？

那就杀更多人。

既不会节外生枝，也不会打草惊蛇。

梁允祯喜欢这种干净的处事方式，但有聂相知的事在前，柳含隽怎么可能会接受他这样的安排？

他已经做好被柳含隽劈头盖脸指责的准备，她却没有这么做，只是眼中难免覆上一层阴霾：“毫无余地吗？”

梁允祯没有直接回答她，神色晦暗明昧。

回廊另一头投落的浅淡月光洒在她与他之间，划分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数墙之隔传来模糊的笑语。

虫鸣蛙声阵阵，衬得二人间愈发安静，柳含隽固执地等着答案。

梁允祯忽然毫无征兆道：“京中即将大乱。”

柳含隽怔住。

“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独自离京吗？”不顾她的僵硬，他兀自说着，“顾明晰现在正假扮成我的样子，至少还有十天，就会被左禄明发现。”

他又笑，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不过也没什么，十天后，就算左禄明真的蠢到没察觉，顾明晰也会让他发现的。”

信息量太大，且来得猝不及防，柳含隽惊疑不定。

梁允祯根本不看她，继续自顾自：“等左禄明动了京营军，他的罪名便是板上钉钉。”

“毕竟我可是……特意把十一弟留给了他。”

曾经的十一皇子、如今的越王梁允恪尚且年幼，为人软弱，难成大器，的确是极好的傀儡人选。

更何况如今对左禄明来说，不管谁登基都比梁允祯好操控。

只要杀了假扮成梁允祯的顾明晰，再一口咬定天子已死，不管谁来都打为冒牌货，而后扶持中意的傀儡登基，柳含隽几乎可以预见此后朝野的暗无天日。

所以明明梁允祯说得毫无波澜，她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当然想知道梁允祯要做什么，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痛快彻底，更没想到他的计划如此疯狂，疯狂到只要任何一方出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柳含隽嗓音干涩：“那……英国公？”

梁允祯点点头，似是对她的敏锐的褒奖：“去寿疆了。”

寿疆驻军三万，英国公曾是此地的将领，如今寿疆的将军正是英国公当年的副将。

柳含隽喃喃：“他很危险。”

梁允祯：“现在正被追杀，等顾明晰暴露，估计就更危险了。”

往寿疆去本身就会引起左禄明的怀疑，等左禄明发现梁允祯不在京城，自然而然便会想起莫名离京的英国公。

若天子秘赴寿疆，意图以寿疆三万军士清君侧，的确需要这样的肱骨之臣护送。

柳含隽：“所以你们才在婚宴后，把同盟关系公之于众。”

提及婚宴，一个久远的疑点忽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楼倚云告诉她，四月初八婚宴那晚，梁允祯被刺杀的地点与对外宣称的不符。

柳含隽没有直接问，状似无意，好像是在关心他：“公子，婚宴上的刺杀很凶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