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梁允祯愿意让她知道，便会顺水推舟地告诉她，不愿意的话，这句极不明显的试探也能轻松翻篇。

事实证明柳含隽的委婉是对的，梁允祯硬邦邦道：“就那样。”

柳含隽移开眼松了口气，她的神色不知引起了梁允祯怎样的误会，等她再看向他，总觉得他在……瞪她？

……又生气了？

这一错觉稍纵即逝，梁允祯又恢复她熟悉的皮笑肉不笑。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放，但因为神色和语气无不随意，丝毫没有引起柳含隽的注意：“不过要是再让我逮到那个刺客，我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因身高差距，梁允祯微微垂下头来看她，他的额发散落少许，被玄黑发带紧束于脑后的墨发亦丝丝缕缕向前探来。

他的一切将柳含隽包围，柳含隽呼吸渐轻，被他如黑夜点星的双眸夺去所有注意力。

虽然不知道梁允祯为什么忽然跟她提起这个，但柳含隽回过神来，还是认真地附和他：“大不敬之罪，的确该治罪于此人。”

梁允祯饶有兴味：“你也这么觉得？”

柳含隽毫不自知地往坑里跳：“那是自然。”

“等我找到她，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她的。”梁允祯意味深长。

心底隐隐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劲，可又缺乏最关键的信息，柳含隽无知无觉，很快投身于新的疑窦：“那为何会是……曲游？”

没有人不知道，曲游的江南水师提督虞为峰坐拥三万水师，可也没有人不知道，虞为峰是左禄明的拥趸之一。

清算京营军需要兵力没错，需要让左禄明一时间想不到梁允祯真正的去处也没错，但让虞为峰派兵简直跟病急乱投医没有区别。

柳含隽：“我记得……左太师与虞家，似乎还有层姻亲关系在。”

左禄明的夫人非常低调，少有人得见，而她的姓氏不是别的，正是“虞”。

“你没记错。”梁允祯语带讽刺，不过柳含隽知道他针对的不是她，“但左禄明做的亏心事太多了。”

柳含隽意会：“可是另有隐情？”

梁允祯：“嗯。”

可他又不打算告诉她，点到即止，转而问她：“既已知道了，你这次又想怎么拦我？”

如今唯有赶尽杀绝，万没有慢慢清算、放过无辜的道理，更何况从时间上来说也不允许。

柳含隽意外的平静，叹道：“公子愿意告知我这些，我便已经很是感激了。”

她接受了，梁允祯反而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他移开眼：“你知道就好。”

“但等此间事毕，公子可有十足的把握说动虞提督？”

“十拿九稳。”

该说的说完了，能问的问清了，二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可也没有人提离开，二人别开目光。

柳含隽垂头，藏在袖底的手反复蜷曲又松开。

梁允祯仰首，像是忽然觉得原府回廊顶部的设计很值得研究。

柳含隽：“对了……”

梁允祯：“你……”

同时回头开口，又同时闭嘴，她与他面面相觑。

梁允祯很不自在：“什么事？”

“我想问，”柳含隽抿唇，“公子那日说的不欠我了。”

他这句话说了多久，她就自己琢磨了多久，可依旧没能找到个答案。

“我何时……”柳含隽斟酌着措辞，“与公子有过……我或许遗忘了的交集？”

既然她能想到的都不是答案，那只可能是她根本就不知情了。

梁允祯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一扫方才的不自然，以一种诱哄猎物主动上套的语气，循循善诱：“你想起来了？”

他居然这么直接地承认了。

柳含隽却笑不出来：“并未。”

她算是看出来了，梁允祯真的是个很有恶趣味的人，尤其喜欢话说一半，再施施然抽身离去，徒留旁人抓心挠肝。

梁允祯甚至一点也不掩饰了：“那就好好想想吧，反正我已经还清了。”

他好整以暇地挑眉：“等你哪天想起来，不妨告诉我你的感受。”

直觉告诉柳含隽，这件事不是什么好事。

她暗自决定想起来了也不告诉梁允祯：“嗯，我会的。”

梁允祯侧过脸去，借此遮掩唇畔勾起的恶劣笑容——希望介时她回忆起自己说的“大不敬之罪”，还能维持这副安然自若的模样。

言谈间已月半中天，柳含隽离席许久，再不折返恐怕会引人怀疑。

“若生意外，可派人去裘仞雪那里寻我。”梁允祯重新将脸蒙得严严实实，声音闷闷的，“当然，帮不帮在我。”

不等柳含隽回答，他几步绕过回廊，头也不回，身影眨眼间便消逝在尽头。

柳含隽忽然想起他刚刚似乎也想对她说什么，那声欲言又止的“你……”

她连忙快步追赶过去，周遭已不见梁允祯的任何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