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曲游，原府。
内厅中，下人们早已布置好了会客的桌案，到访的女客与他们的主母董婉贞是平辈，因此两个桌案平行相对，交谈时无需任何一人侧首。
董婉贞慢慢舀着面前瓷盅里的羹汤，微微抬头看向对面的人，鬓发上珠钗轻晃，端的是一派雍容华贵。
“晏掌柜，请用。”董婉贞柔声为她介绍，“这是兰陵酒，晏掌柜今日来得巧，不如试试我们原府的酒酿，比之阚州润香斋如何。”
对面桌案，身着缥青色衣裙的女子轻声应是。
她的着装素雅，袖口宽大，裙带逶迤，脊背端正地坐着，身后青丝倾泻，微笑望来时莹润的眸子专注认真。
明明是个常年各地奔走的商人，却比董婉贞见过的许多官宦世家小姐还像闺秀。
“醇厚馥郁，回味悠长，实乃上品。多谢夫人款待。”柳含隽举杯饮尽，“贸然递帖登门，是小女失礼了。”
董婉贞亦举杯回应：“客气了，晏掌柜可是我们原府的贵客。”
这句话完全发自肺腑，湖心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而原府与各路商家都有来往，自然是非常乐意搭上湖心阁这条线的。
甚至收到湖心阁的帖子时，董婉贞颇为意外惊喜——
大家都对彼此的靠山心知肚明，这位晏掌柜光明正大上门来访，莫不是她背后的主子，有什么意向？
思及此，董婉贞笑意愈深：“晏掌柜若喜欢这酒，我过会儿便差遣人送几坛到湖心阁去。”
兰陵酒名贵，产地一年酿制的不过百坛，且大多都往宫里去了，董婉贞却能一开口就是送几坛，敏锐一点的人此时心中怕不是要大呼不对劲了。
柳含隽似无所觉：“夫人有心，小女便笑纳了。”
礼若送出去了，接下来很多事就能一来二去、顺水推舟地成了。
趁董婉贞唤来仆从吩咐的功夫，柳含隽侧首，透过窗户望向偏厅外，暗自呼出一口气。
她还是不太习惯饮酒。
在济州当然不会有人逼她饮酒，还是这半年来慢慢学会的。
兰陵酒她知道，很有名，她娘心驰神往许久，当年她爹欠了个大人情才得了一坛，因为来之不易，她娘只在特别嘴馋的时候才舍得倒一杯咂摸着喝。
没想到再见兰陵酒，会是在这样的觥筹交错间。
“天色已晚，晏掌柜不妨在我们府上用晚膳。”董婉贞亲切道，“不知晏掌柜今日打算落榻何处？”
柳含隽不假思索：“城南。”
董婉贞立刻道：“虽同于曲游，城南与这里却是相距甚远，晏掌柜不如在此歇上一晚？”
如果按柳含隽最初的打算，面对董婉贞的提议，她最多用过晚膳就会告辞，绝不会考虑在此借宿。
不过……
柳含隽欣然接受：“夫人盛情相邀，自是乐意至极。”
见她从善如流，董婉贞颇为满意，但又暗自担心这人会不会是个没话语权的，于是有意无意道：“晏掌柜途径曲游后，可是要往京城去？”
“正是。此行要务在身，小女很快便要再动身前往京城了。”
董婉贞故作惋惜：“本还打算多留晏掌柜几日……不若我派人护送晏掌柜的那名侍从上京，晏掌柜也能免了奔波之苦。”
这句话的试探意味简直昭然若揭，董婉贞看着温和柔婉，这时却只似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再装看不出来就显得有点蠢了，柳含隽正色道：“夫人好意小女心领了，此事我们江掌柜千叮咛万嘱咐。职责所在，万不敢假以他人之手。”
董婉贞无奈叹气，好像是真情实感地在为她着想：“那可惜了。”
“不过夫人此言，倒是令小女想到了另一件事。”柳含隽状似无意，“小女那名侍从，今夜还劳烦夫人一并安置了。”
“那是自然。”
这不是什么大事，董婉贞随口便交代了侍从。
柳含隽观她面色无异，才彻底放下心来。
原府对来客的随从侍卫什么的极为警惕，但凡进了府，就被强硬扣押在他处。
她明面上带着聂相知，寇丹臣在暗处相随，因此只有聂相知被原府扣押。
确认了聂相知没有引起董婉贞的注意，柳含隽就放下心来，毕竟聂相知身手不俗，他的安危不需要她来操心。
晚宴时分悄然而至，侍从将桌案上的东西一一撤走，二人起身，往前厅而去。
董婉贞在前面引路：“适才晏掌柜也瞧见了，我家郎君今日恰巧也在待客。”
柳含隽：“不知是何方来客？”
“似乎是公务上的？”董婉贞随口道，这点程度的问题她不吝于回答，“我家郎君可能也会留客宴饮，不知晏掌柜是否介意？”
“自是不会。”柳含隽轻笑，“小女常年各地辗转，所谓男女大防早已不甚在意。”
二人互相交换着客套话，偏厅离前厅不远，很快就入了席。
一人位于最上首，坐姿随意，见她们进门，只抬头瞥了一眼，便继续旁若无人地与另一席中人谈笑：“哪里比得上你裘公子好客。”
“哈哈，我们原大人就是爱说笑。”另一人一副富贵公子哥扮相，眼尾长长勾起，朝人望来时双目脉脉含情一般，“董夫人安，不知这位姑娘是……？”
董婉贞含笑颔首回应，柳含隽却不看他，只简单答：“湖心阁分阁掌柜，晏柳。”
“在下裘仞雪，晏姑娘唤我仞雪便好。”
柳含隽嘴角一抽：“……裘公子说笑了。”
裘仞雪还要开口说什么，脸色却莫名一白。
他用力闭了下眼，调整神色，才再次从容道：“是在下唐突了。”
原风驰冷淡道：“管着点自己的嘴吧。”
他和裘仞雪的关系显然不错，裘仞雪闻言只是笑笑不说话。
等没人看他，裘仞雪才暗自往身后瞟了一眼，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