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翻篇,待四人均落座,原风驰拍拍手,侍从鱼贯而入,在桌案上摆置各色佳肴。
柳含隽虽对宴饮一道无甚兴趣,但因这算是官宦小姐们基本都会有所涉猎的领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还是阅览过许多相关记载。
原府这一次晚宴的菜品配置简直直奔宫宴而去,这还仅仅只是招待两个客人的小宴。
趁其他三人交谈的功夫,柳含隽下意识往裘仞雪身后的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脖颈上堆叠的布料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他低着头,看得出已经在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周身气度收敛得彻底。
但在前厅擦肩而过、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柳含隽猝不及防地撞上那熟悉的冷厉目光,她的心中警铃大作。
……是梁允祯。
她没有任何伪装,自然被梁允祯一眼认出,对方惊讶过后微微蹙眉,估计也想不到会这么巧……但也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好好盯着聂相知和聂相许。
柳含隽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坐立难安,这确实是她理亏在先,不过事情既已发生,她能做的便是将功补过——
梁允祯伪装自己进了原府肯定是有所图谋,若她能帮上他,也算是功劳一桩吧?
酒过三巡,柳含隽被迫喝了几杯酒,这酒下口绵柔,后劲却足,她按按自己的额侧,有些艰难地吐息着。
董婉贞心细,觉察到了她的不适,关怀道:“晏掌柜可是身子不适?”
柳含隽摇头:“小女只是不胜酒力,还请原谅小女失陪片刻。”
“可需要我派人陪着掌柜?”
“不必了,只是出去透口气,不会走远的。”柳含隽不动声色地给梁允祯递眼神,他没有反应,她再次暗示,“毕竟院子里人不多,小女也担心迷路。”
步出前厅,临近夏初的晚风并不寒凉,轻轻柔柔地拂过,驱散了萦绕不去的酒肉气。
柳含隽用力地呼出几口气,终于稍稍缓过酒劲。
原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侍从下人大多都在忙活,偶尔碰到人,跟柳含隽行个礼就匆匆地走了。
她确实不便走远,在周围绕过一圈,心中疑惑渐深。
梁允祯总不能是没听懂她的暗示吧,难道他不方便离席?
这一念头刚生出不久,柳含隽正要折返回前厅,蓦地被人攥紧了手臂。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拽入回廊的拐角,不远处,两个侍女从转角绕出,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夫人要厨房做醒酒汤?裘公子喝醉了吗?”
“怎么可能!醒酒汤给谁都不可能是给裘公子啊!”
“啐,酒囊饭袋,咱们大人可是太师大人的心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这种纨绔走得这么近。”
“好几年的交情呢,而且裘家可有钱了……”
“今天来的那位晏掌柜不也挺有钱的?虽然只是个分阁的掌柜,但那可是湖心阁啊!”
“所以夫人这不是让厨房给晏掌柜准备醒酒汤去了?”
二人窃窃私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回廊另一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着沉默,等到她们的脚步声离去,才慢慢收回神。
梁允祯脸上遮挡面容的布料已经被拉下,五官锋芒毕露,低着头看她时眼皮半垂,双睫投落下一片阴影。
他神色难明,没有责怪的意味,但显然也不可能开心:“你来做什么?”
适才情形紧急顾不得别的,二人此时离得极近,暖香与冷香在氤氲吐息中交融,
柳含隽的眼睫颤了颤,担忧缓缓卸去。
她先是简单转述了聂家的事,才回答他:“本是想为聂家做点什么,没想到会遇到公子。”
梁允祯上下看她,含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不满,竟也没有责问她聂相知和聂相许的事,只问:“你带了聂相知和谁?”
柳含隽微妙地顿了片刻:“我的一名探子,武功高强,值得信任。”
寇丹臣的存在很尴尬,他是个早该死去的人。
他的养父母皆为左禄明麾下暗卫,在一次任务中暴露后自尽而亡,那也是寇丹臣第一次跟着他们出任务。
柳含隽救下了本该被他们杀死的人,包括受了重伤的寇丹臣。
未染鲜血的少年,出手时第一个要夺去的竟是自己的性命,但也是因为他这份生疏,他最后才得以获救。
寇丹臣就像是灵智未开的小动物,虽然阴差阳错活了下来,但他最亲近信赖的养父母已逝,一时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柳含隽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他相信自己不该死,也不用再想办法去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寇丹臣虽蒙昧,直觉却敏锐,不吝于回报柳含隽的善意,就这么慢慢地把柳含隽看作他的第三个亲人。
梁允祯没有追问,只是笑意怎么看怎么耐人寻味:“什么时候传出去的消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可这次柳含隽不能实话实说:“今日码头。”
要是让梁允祯知道消息是在阳屏城传出去的,她那次中毒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冤枉了,梁允祯有极大可能会翻脸无情。
“动作倒是快。”梁允祯轻叹。
因喝了酒,柳含隽现在浑身发烫,故而不觉得背后靠着的墙壁有多冷,甚至这个温度让她很舒服。
反观身前的温度便显得灼人了许多,柳含隽不方便挪动,便往后贴得更紧,继续道:“我们可以帮你,所以我留下来了。”
梁允祯冷笑,也往后退了一步:“酒鬼,你倒是说说,打算怎么帮我?”
“所以我与公子现在在这里。”柳含隽也笑,被醉意熏得眸光朦胧,比之梁允祯不知柔软多少,“公子既来了,不妨把要做的事告诉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