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隽怔怔看着聂相知,喃喃:“不,不是这样的,也有如你一般,但是成功活下来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调轻得像是被风吹来一样:
“聂大哥,不知你是否介意,与聂小哥重回曲游?”
梁允祯本来已经收剑,正闲闲抱臂数着时间,闻言蓦地抬首。
但他只能看到柳含隽挺直的背影,今早雨过天晴,此刻她被窗外投落的晨曦所笼罩。
恍惚间,竟似这光华来自于她。
那么单薄细瘦的肩膀,为什么会想着担起这么多本不属于她的责任,会想着拯救这些本与她无关的人?
聂相知犹豫不定:“我倒是无所谓,相许估计也挺乐意的,但是……”
他瞄了眼梁允祯,然而梁允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正自顾自瞪着柳含隽。
看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柳含隽欠了他天大的债呢。
柳含隽:“聂大哥,你且……”
她的话没能继续下去,因为耳边忽地一麻,一道呼吸声近在咫尺,彻底阻断了她未能出口的话语。
是梁允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走近,在柳含隽身后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转头看见他的表情,附耳道:
“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
说完,他走出屋子,头也不回:“两刻钟后出发。”
徒留柳含隽愣在原地——梁允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欠她了?
若望的性命是她在阳屏城外以命相博换回的,因为梁允祯差点杀了她,可聂相知呢?
“姑娘,你的脖子。”聂相知指指自己的颈下,担忧道。
柳含隽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手中染上一线鲜血。
梁允祯的剑吹毛利刃,适才不过短暂的停留,便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伤痕。
柳含隽在心中称量着一切,这点伤显然不足以换聂相知的一条性命。
一旁的聂相许终于缓过神来,也知道自己昨日的一时心善险些铸成了大错,大喊一声朝聂相知的方向扑过来:“哥!”
聂相知无奈地扒拉挂在自己身上嚎啕的人:“没事了,不怪你,至少哥最后活下来了。”
他推开聂相许,将刀搁在桌上,向柳含隽深深稽首:“姑娘大恩大德,聂某没齿难忘,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聂相许也紧跟着鞠躬:“多谢晏姑娘救了我哥!”
“晏柳。二位不必言谢,虽有苦衷,但仍是我们有错在先,这算不得什么恩惠。”柳含隽环视一屋狼藉,苦笑道,“这些……我会赔偿的。”
屋外,梁允祯心烦意乱。
他完全没有想到,柳含隽会阻拦他杀聂相知。
铲除一切后患是他的下意识反应,即便最后让步了,他也不觉得自己当时不该拔剑。
为己杀一为贼,为家杀十为恶,为国杀万为枭,为天下杀百万为皇。
梁允祯还记得自己为此杀过多少人,也从不怀疑自己往后会杀更多人。
从他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这就是既定的事实,是无法逃脱的命运,无可转圜。
为什么今日会出现变数呢?
为什么“变数”会阻拦他?
为什么晏晴好会是这个变数?
……不,不对,不是因为她,不可能是因为她。
梁允祯发现自己越想越偏,连忙按下起伏不定的心绪。
只是因为她在何府救过他,如今不过一命换一命,有何变数可言?
屋外暖阳融融,枝头露水顺着叶脉滑落,梁允祯的视线追逐而去,看着它滴落在草丛中的花朵上。
白色的花朵颤巍巍地上下抖动,柳含隽刚刚也在发抖,但完全不是出于怯意和懦弱,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的身体真的经常拖她的后腿。
宣王府怎么回事?好歹也是王府的主人之一,为什么……
梁允祯惊觉自己的思绪居然再次跑偏,猛地拔剑指向那枝花朵。
白色花朵无辜回望,梁允祯飞快收剑四顾。
幸好无人撞见,否则这次他说什么也要杀了目击者,柳含隽拦着也没用!
两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屋内三人提着行囊出了门。
出发前,聂相知给自己和柳含隽的马都喂饱了草。
他捋了捋马的鬃毛,嘴唇翕动,看口型,说的应该是“走了”。
柳含隽收入眼中,不自觉低头一笑。
这么多年了,聂相知的习惯还是如当年在济州军营的岁月,丝毫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