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好,芸锦说你找我,是要去什么宴会吗?还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柳含隽长久以来对梁允宣的提醒还是有用的,私下里没人的时候,梁允宣也不会再喊她的真名了。
“陛下不喜宴饮,宫宴能免则免。因此自陛下即位后,除却必要,京中已少有宴会。”
柳含隽一边回应,一边娴熟地斟了一杯茶:
“只是想问殿下,今日处置何家的圣旨下来了吗。”
虽是疑问句,她的语气却笃定如陈述一般。
梁允宣刚下早朝,此时正是最困倦的时候,接过柳含隽的茶一饮而尽后,才有气无力地应声:
“下来了,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家产尽数查抄。”
柳含隽中肯地评价:“罚轻了。”
梁允宣虚弱点头表示赞同,忍不住打个呵欠:“毕竟有左太师的人从中斡旋,要是判了太重,太师这么多年也是白混了。”
柳含隽垂着眸一言不发,梁允宣说完又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试探着鼓励道:“……不过也算是第一步了嘛,我们慢慢来。”
“何家只是冰山一角。”柳含隽低语。
不过冰山一角便已颇耗心力,还是在各方尚且不明归属的势力参与其中的前提下。
比如……那日何府的那个黑衣男子。
石青色的朝服衣袖掠过两人之间的木桌,梁允宣捏了捏柳含隽端庄置于桌面的手,放软了嗓音哄她:“王妃王妃,别不开心啊,你难过了,本王和母妃也会担心你的。”
柳含隽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性子,但每每思及此事,她的情绪很难不低落。
害她全族蒙冤惨死之人尚还高枕无忧,她如何能轻易释怀?
左太师……左禄明。
柳含隽复又睁眼,眸光清明而又坚定。
她要他死。
不过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柳含隽只是轻叹一声,对梁允宣无奈笑道:
“……哪里学来的轻佻话,你我身份皆有不易之处,私下里倒是无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梁允宣也放下心来。
她知道柳含隽是担心这种话会惹来不必要的爱慕和麻烦,她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楼太妃楼倚云曾对柳含隽提起过这件事,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身是皇女身,却要被彼时位分低微的楼倚云当作争宠的筹码,为此不惜瞒天过海假凤虚凰这么多年。
甚至于如今新皇登基,梁允宣已被封为宣王,再不婚配就有被指婚的风险,她都没能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
其实楼倚云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很早便开始四处寻觅适宜的姑娘。
当今世道贫苦人家不知几何,愿意进王府过个安稳富贵日子的女儿家自是不在少数。
因为知道是委屈了对方,她们当然也不会计较女方的出身,但难的是寻一个可信之人。
好在就在半年前,柳含隽自济州来到了京城。
柳含隽与她们结识不过半年,但即便是在相识最初,楼倚云与梁允宣也从不会对她生出任何疑心。
“对了。”梁允宣仔细端详柳含隽的面色,勉强还算红润,“赵大夫今日外出采药去了,我让诗情去橘井堂请人来府上给你诊脉吧。”
又来了。柳含隽无力道:“我只是落了水,不必这般如临大敌,况且几日下来也没有什么不适。”
那天晚上急着从何府回宣王府,她修书一封让人代为转交给何夫人后便离开了。
虽有马车,但路上也难免着了凉,据梁允宣所述,她当时面色惶然惨白,状态和半年前她第一次见柳含隽时简直如出一辙。
而且也不只是受了凉,柳含隽想起那追着她不放的黑衣人,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梁允宣不为所动,继续软磨硬泡:“不管怎样,今日就再让大夫看一次吧,我昨日去仁寿宫,母妃听闻此事后很是担忧,别让她太操心呀。”
楼倚云可能有些对不起梁允宣,但于柳含隽却是无可辩驳的恩深义重,她们之间,三言两语难以言明。
闻言,柳含隽立刻抬首,眉峰轻敛,不再推脱:“嗯,我明日随你去仁寿宫看望母妃如何?”
将楼倚云唤作娘娘柳含隽会更适应,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名义上是楼倚云的儿媳,故而早已逼着自己习惯这个新称呼了。
梁允宣一口应下,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母妃与我见面时也常常念叨着你呢,往后你若得了空,多与我去看看她吧。”
说来可能有些荒诞,柳含隽作为她的王妃,平日里比她这个王爷还要忙碌,如果没提前打好招呼,梁允宣寻她十次能有七次扑空。
……虽然梁允宣本身也没什么事要做就是了,她没有实权,皇帝也知晓她的性子,登基后除了爵位,只给了她一个富贵闲职。
柳含隽自是颔首,思及这些时日的操劳,她不由得想到她最头疼的那件事:“……好几日了,还是没能寻到那支遗失的发簪。”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将她卸下的发簪珠钗全部带走,别的倒还好,只是里面有一支她与梁允宣新婚时的御赐之物。
因为外表低调、款式也平平无奇,那日为她梳妆的丫鬟便为她簪上了,就连柳含隽也是第二日才反应过来此事。
离开何府时随身侍女去收拾厢房狼藉时没有发现,第二日她再派去的人也没寻见。
柳含隽是以一座布庄掌柜的身份拜访何夫人,这簪子虽不能完全锁定她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心借此探查,她的身份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梁允宣倒觉得此事并不紧急,安慰道:“那簪子并非独一无二,你也早就吩咐江掌柜仿造一支,江掌柜的手艺足以以假乱真,放宽心,放宽心!”
看着梁允宣没心没肺的笑容,所有烦扰似乎也暂时被驱散了。
“我自是相信江掌柜的。”柳含隽叮嘱她,“但暂且不要告诉母妃,免得她又担心。”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除了何家的事,总体来说都是小打小闹,不过只要梁允宣在说,不管什么事,柳含隽都侧耳注目听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