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站在旧据点门口的是棕熊,不知为何她总是负责这个岗位,配上她几乎跟门一样的大块头,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大材小用。
明明没有见过几次,却已经对莱恩的出现司空见惯了,他前脚踏进院子的时候,棕熊先一步转身去打开了门锁。
“你似乎经常在这个岗位。”他知道不应该管太多,就算要越级调动,至少也不该是自己一无所知的领域。
棕熊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愕然一下,也没多细想,道:“是的,先生,我被安排的工作就是如此。”
“你有什么技不如人的地方吗?”他知道这样问听起来颇为刺耳,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语气放平缓道。
“我不确定,先生。也许是因为我的理论初试排名比较低。”
莱恩还想再说什么,看到棕熊久久没得到新对话就笔直地站回位置的样子,又将话收回去了。
他以为介会在这里,但左顾右盼,的确没有人影。
客厅亮着灯,陈设摆放很整洁,连之前挨在沙发边的椅子都挪回去了。
除了茶几上放着的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走过去看,是他昨天说过的自己最喜欢的那本。
脸倏忽间有些发烫。
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厨房后,他先将药材丢到盅里,又忍不住四处观望,才发现浴室亮着灯。
看来自己来得不太是时候。
菜提前让摊贩切好了,莱恩挑出一部分,将剩下的塞回冰箱。
他想了想,觉得在厨房大动干戈这件事还是应该经过屋子的现住户的同意,于是坐回沙发,翻开了那本书。
书页里夹着一片树叶,看颜色应该是不久前摘的,他就着那个页数回顾着。
走廊里面传来一声重响,他明显听到墙壁被撞击传来的带有余震的声音,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暗道着不好就跑了过去。
浴室门锁那时也被拆掉了,他一拧把手,门猛地被推开,一阵水雾扑面而来,哗啦啦的水声骤然放大,地上的积水快要溢出门槛。氤氲之下,映入眼前的是空荡荡的轮椅,他往两旁扫去,看到的是瘫靠在墙上的介。
她此刻紧蹙着眉,眼睛合着,看起来很是痛苦。
莱恩蹲下身,抓起介的手,间隙里顺势摸到了她的脉搏。确保人还没有失去意识后,他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抚平她的眉头,柔声问道:“摔哪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莱恩有些手足无措,眼睛左右扫视了一下,将不远处的轮椅拉了过来,道:“先起来。”
而后,他环住介的腰,将她整个上半身倚靠在他的身上,手抵住她的头,压在肩上,一边留意着脚下,小心翼翼地发力,要将她抬起。
“沙沙”两声,清脆得要命。
莱恩猛然松开扶着的头,抓住了奄奄一息的窃贼伸到他口袋的手。
一时间脑海里多了很多个理由,寻找着怎么搪塞对方的借口。
他不知道她的用意,但那不是他想公诸于世的东西,特别是……
介的手还在用力,他一瞬间有些愣神,没想到如此羸弱的躯体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能被她看见。
他带着窘迫被人撞破的恼怒,低声嗔道:“做什么?”
介还是僵持着这个姿势,什么话也不说。
夸张的湿气浸透了衬衣,连带着头上的毛发也耸拉着贴着头颅,看起来没好到哪里去。往常他很讨厌这种感觉,毕竟长毛生物都不喜欢水。
亚麻衬衫贴着肌肤,传来说不清是温热还是冰凉的体温。他们之间就只有这么一层薄薄的布匹隔着,连一呼一吸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他想起上次在维格谢尔时遇到了同样糟糕的情况,奄奄一息的人也是这样软弱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于是心里涌出莫名苦涩,连口袋里的东西也不介意被偷去了。
手上力气渐减,他还是决定该先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重新轻轻地压住了她的后脑勺。
手指间传来粘腻的触感,他从医多年,水蒸气做不到模糊他的判断,本能传递的答案准确无误,他肯定那就是鲜血。
“你轻敌了。”
就这样几个淡漠冰冷的字将他抽离情绪,原本平息的紧绷感又重新占据身体。
到底要怎样。
莱恩在心里暗自怨言,肩上却突然传来更一步的重量,他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了什么算是真正将自身交付的力度。
她嘴上将自己标榜为敌人,身体却完全抛弃了本应存在的敌意。
“我们这样……”
他自以为是,将空气中漂浮的水雾当做晦暗不明的衬托,掩盖自己没来由的悸动。
“还算敌人吗?”低沉的声音尽可能地彰显轻柔,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好像自己才是摔倒的那个人,心跳打击着胸膛,几乎要剥皮撞骨而出。
眩晕感警示着理智要抽身逃去。
被交托身体的人合该更牢靠些,呼吸凝滞的漫长等待里,上半身却好似摇摇欲坠,他几乎连半跪的姿势都无法维系了,只有眼前静止不动的苍白墙壁提醒着他仍然脚踏实地。
不思议,不可思议。
剖白吐露的那一刻,亢奋敲打神经,刚说出口的回绝摇身一变,本能的边界感融化成期待。
期待此刻肌肤相亲的此人揭穿他的不堪,痛斥他的堕落。
装在口袋里的左手无力退出,软塌地垂在他的大腿上。
他差点以为她晕过去了。
但她只是将脸转朝他的颈,睫毛扫过脆弱敏感的颈部,企图让一切归于平静,久久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
为什么?
他骨子里是个不懂激进的懦士,质问没能说出口,最后往前迈出的步伐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勇气。
汤盅里的水沸腾了,顶着锅盖发出瓷片摩擦碰撞的噪音,说不上难听,但让人难以集中注意。
介自浴室里出来就一直沉默着,好像他那个问句是多么令人尴尬、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只好默不作声地将她抱上轮椅。大门毕竟不能上锁,这个点虽然没什么事,以防万一他还是将轮椅推到了卧室。
以前在部队卫生院工作的时候照顾过几个下肢瘫痪的伤者,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没好厚着脸皮开口问她原本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放在哪里,他转过身去翻找着衣柜。
“坐起来一下。”她的衣服都是他准备的,千篇一律,大差不差,他随手抓了两件,就穿过衬衫袖口,套上她的右手。
介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漆黑的双眸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不敢对视,只好假装自己专注在为她更衣的动作上。从来没能搞清楚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里打着什么主意,他心猿意马,又无端想到她后脑勺的伤,手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
“你后脑勺伤得严重,要到医院看一下。”他试图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不迫的样子,扣纽扣的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误。他想,如果她问他为什么动作这么笨拙,他会反驳说是衣服开孔有问题。
“文兰还在医院吗?”
莱恩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刚扣上那颗难扣的纽扣就抬起头来,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她的脸。
想不明白。
“她现在应该在重霜。”
“那算了。”她还是那样,事不关己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顺手做的小事。
不可理喻。莱恩咬了咬牙关。
“万一伤到大脑怎么办,脑出血,脑震荡?”
“会怎么样?”
“……会变成傻子。”他没好气地别开脸,呼了口气,嘴里不乏嘲讽之意。
她又不说话了。
他讨厌她这个样子,明明自己那么期盼一个积极的回应,哪怕是拒绝也好,她偏偏选择了置之不理。
“我想你多活动,接触些有朝气的事物,盼你健康点,尽可能将自己照顾好些,为什么你……”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固执,总是不把他的关心放在心上。
他的怨天忧人戛然而止,抬起头,一双冷静的眼睛还是见不到情绪地注视着他。
他们不是敌人,也不应该成为朋友。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怅然若失,像衣衫褴褛地在雪地里偶遇被浸湿的木炭,图穷见匕依然没能见到火光。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出来的话还是连自己都能听出颤抖哽咽:“我只是觉得受尽摧残的人不应该再苦下去了。”
他不再等待介的回应,真正专心致志地帮她穿着衣服,哪怕再多想一些,都会戳心钝骨。
他知道余光里的手紧了紧,但那都不重要了。
不论多熟练,为瘫痪者穿衣服这件事情都不会多容易。等莱恩忙完离开卧室的时候,炖盅里的汤汁已经溢出来了,灶台上狼狈不堪,边缘还湿沥沥地滴着水,看起来和他的心情一样糊涂。
他慢步走过去将火候调小,手指还因为挨着盅壁被烫了一下。
“又炖汤?”
介没多久就跟着从卧室里慢条斯理地出来,停在他的身后。
“嗯。”
“补这么勤,会不会上火啊,大夫?”她没有笑意,听起来真像在询问。
“放心,你现在的体质也比大部分人强。”莱恩切着菜,话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
介这才笑了笑,道:“这倒也是。”
莱恩恰好将切好的白萝卜铲起,放到旁边的盆里,话音落下时,他恰好悟出了话语中的言外之意。如果不是刚刚那一出,估计她还会像平时那样自嘲着过去在维格谢尔的那些日子。
“还吃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