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介往旁边挪了挪,看到他手上又拿起了一块五花肉,领会了他的意图,“巧得很,我今晚没有吃饭。”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某些情况下,会没有饭菜送过来。”
不难理解,在时局愈发差劲的时期,大众对她这样一个戴罪之身的印象会随之变差,尽管她现如今做不了什么。她过得好不好,明显不在他人的考虑范围。
“怎么不跟我说?”他还是麻利地切着手上的肉,目不转睛道。
“不是什么要紧事。”介扭头望了望后面的呼叫器,沉思着,随后找补道:“最近不太平,大概连你们自己都做不到按时吃饭。”
“你消息还挺灵通。”他想到刚刚介信誓旦旦地问文兰是否“还在”医院的样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知道是怎么个事了。
“对,我收卖了人给我搜集消息。”
“什么人?”
“会成为勇士的人。”
莱恩停下手里的活,转身朝着她,不满道:“在那里猜来猜去,我又不是守不住话的人。”
介仰着下巴与他对视着,歪着个头,挑一下眉,眨巴两下眼睛,笑道:“一个手里握着利刃的人。”
“我以为你们会很合不来。”莱恩露出了略微意外的表情,又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重新转过身去干自己的活,一边说道:“所以我让后勤在这个岗位的名单上删掉了她。”
“巧合,”介提起魏须锋又多了几分愉悦,听得出来她们相处得还不错,“她要练剑又摸不着门路,我刚好略通拳脚。”
“她想参军?”
“是啊,我能当她的举荐人吗?”
“……社团没有这种风俗。”
“听起来有那么龌龊吗?”介移着轮椅回到卧室,莱恩留意了一下她的去向,没多想,专心致志地捣鼓着原本是宵夜的晚餐。
等莱恩大油大烟地炒着菜的时候,轮椅声才慢悠悠地从远处靠近。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筛选程序有问题。”
“请说。”
介的语气正式得很,他下意识拿出开会时的严肃,腰板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兽人不像纯种人类,每个族群甚至到品种差异,发育的健全程度,诸如此类的差分都会影响其作为士兵的能力。
“你们的初筛通过体型标准来淘汰无法适应战场环境的人,这在人类军队中是合理的,也是性价比最高的一种方式。”
炒出来的五花肉香味蔓延着整个屋子,厨房没有隔挡的弊端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介差点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咽了口口水,低下头用手撑着,继续道:“但这套考试不能盲目搬到兽人身上。一只鸟,怎么跟一个狗熊比较体能?”
“听起来你有所建言。”
“在此基础上被淘汰下来的参选者,应该用另一套标准再做筛选。”
“比如智力测试?”
他的语气里有调侃意味,但介不置可否。
“魏须锋的对战意识比大部分新兵跟敏锐。我和她在夜间切磋过,她的身法轻盈,鸮的夜视在黑暗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相信你们需要这样的特殊兵种。”
“切磋?”莱恩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着她,连锅里的火候都要稍后搁置。
介读出了他眼里的疑惑,从笔记本上抽出钢笔,在手指间打了个转,最后笔尖精准无误地指向他的心脏。
“授之以渔时,懂得从中匪浅受益,也是施教的重要意义。”
她眉眼毕露锋芒,嘴角似笑非笑地上扬,唯一可以活动的左臂举得直挺有力。
如果她的手上是把刀。他想。
不知道自己是否没忍住笑,他抿了抿嘴,努力地将思路放回正轨。
“那些多方面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评定的,要耗费的成本太高,判断标准也难以制定,效率低下。”
“嗯,”介将钢笔收回笔记本上,道:“我在召集先行突击队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
“先行突击队?”莱恩提出恰当的疑问:“听起来不像是维列克林会创建的东西。”
“你们没接触过。”介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一副坦然的样子,道:“是专门用来对付好梦的,我标注的那些窝点,很一部分由他们缴破。”
“效果如何?”
“还不错,罕见的东西总要花费更多的代价去交换,至少成果对得起我们付出的精力。”
“培养特种士兵并不简单。”莱恩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放松,他将两个盛满菜的菜碟往旁边挪了挪,不合时宜地提出委托:“这两个要先端出去,帮帮忙。”
“我们有足够的军事教育资源,戈尔德三分之二的学校带有军事性质。”
莱恩担心她会因此烫伤,倒油之余瞅着她单手捧起菜碟,差点把准备做的白萝卜炒肉变成油炸萝卜,忙乱中看见介无声地张嘴笑着。
“短时间内建立军校体系不现实,你们的资源跟不上,更何况,兽人不一定用得上这个。”轮椅上菜效率极高,一方面还要得益于使用者的技术高超。她的手用作捧菜了,转而用手肘推着握把,话语间已经将第一碟菜放到饭桌上,又掉过头来准备接过第二碟,“你们不用盔甲,不需要系统地学习怎么穿戴,不需要夜视仪,不需要红外瞄准器,甚至不需要一个趁手的武器。”
灶台相对她的肩膀来说还是有些高了,菜碟里全是刚出锅的汁水,莱恩忙碌间将那碟菜拿起递过。
“你们可以省下很多功夫,将它花在如何把千差万别的兽人培训成一个个足以流畅指挥的士兵上,从而去打造一个全方面的精英队伍。”
最后一道菜被稳稳当当地装在白色陶瓷碟上,莱恩顺手关掉滚着药汤的炉火,旋身朝向介,“受益匪浅,我会和马什商量。”
介举起怀里的笔记本,他接过,郑重其事地向她稽首表示感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我能不能举荐魏须锋。”她语气硠硠,听起来就像这才是她说那么多的目的。
莱恩沉默,回应了一个微笑。
上次吃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普通的饭桌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算不上方便了,这次见茶几空荡,他看到介撑着扶手就要往椅子上挪,忙把饭菜都移到茶几上去。
介见他这样,也没多说什么,心领神会地在轮椅上坐正,移到茶几前,识趣地等着开饭。
肉香一直刺激着她的嗅觉,比起之前的食不果腹又是另一番难耐。
莱恩每次都只做家常小菜,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让人嫉妒,每一道菜的口感咸淡都把控得恰到好处。
一时寂静,两个人恰好都习惯不在饭桌上喋喋不休,饭菜的消减速度可见一斑。
明明用起筷子的模样还很生疏,介却比莱恩先一步放下了碗筷,好整以暇地往后靠着,又怕自己滑下去,手撑着往里边坐了坐。
他想叫她多吃点,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啰嗦。
“现在站在门口的是谁?”
“棕熊。”莱恩停下筷子,先她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看来你不算太迟钝。”介调侃道:“马什没想过去处理这些事情吗?”
莱恩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军区的情况,不难看出根源所在。马什上位时年轻,军队里有很一部分老油条不认可他的领导,对于这种危及他人利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得已的让步。只要不影响军队的运作,他都没有搬到台面上过。
他刚才在棕熊被打压的事情上犹豫,也是在衡量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利弊。
“军队需要团结,这种时候搞内讧,清算他们的取巧图便,对马什来说并不有利。”
“利益?”介五官都张开了,露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那事情很好办了。”
莱恩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即将听到的绝对是个鬼点子。
“制造足够的外界冲突,他们不就无暇顾及自己人之间的矛盾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莱恩。
“我能做什么?”
“比如……”她拖长尾音,故作神秘,“将新兵与老兵的利益捆绑起来,综合考核两者之间的协调性,再在一段时间后评估新兵的能力。这样,棕熊是不是看起来抢手多了。”
“哦。”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样子,紧接着又补充道:“最好让他们自己选择对接的成员,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伤及无辜。嘶,一种……非强制性的军功积攒方式。”
莱恩听完她的话后没有及时发表见解,垂着眸走神思考着。
介的语气回归淡漠,脸上也褪去了笑容,说出来的话比刚才那般奇思妙想更像真正的建议:“马什手里握着军权,他是最方便做这件事的人。”恰到好处的一个停顿,话锋又来了个大转折:“但不是最适合的人。”
莱恩听罢,将脑子里的算盘姑且抛在一边,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着。
介闲散地倚在轮椅上,一副“你肯定知道怎么做”的样子,不把后面的话摊开来说。
“……我没有把握。”他叹了口气,语气凝重。
“畏手畏脚只会成就庸君。”
没有调侃,没有鼓励,她态度冰冷,过去人类领袖执权时的样子被短促的一句话勾勒出来。
“也是。”莱恩摇头,笑了笑。
“如果我是文兰,我宁愿一直让第三先导的位置空着。”介没有理会他的自嘲,说出的话比以往都要尖锐。
事实如此,他自己也知道介在说什么,他衣冠楚楚,在她面前却好似浑身赤裸,心事轻而易举地被一览无余。
“但我不是文兰。”她无端嗤笑,坐而论道骤成闲言泼语,“我没办法用文兰的方式思考。”
“我相信她的选择。”她言之凿凿。
文兰之所以是文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