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她应该很想和你谈话,但实在身不由己。”
沉默,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玻璃外的谢总队连邱敏胸脯的起伏都看不见了,他紧紧皱着眉,斟酌着是否应该将莱恩劝出,以防邱敏彻底改变心意。
莱恩没有为此所动,仍坚持着自己的举措,他慢条斯理地坐在了邱敏的对面。
“她受了枪伤,生死不明,我想……”
谢总队紧锁的眉头多了一丝疑惑,他没见过莱恩这时候的神情语态。他记得自己刚和清缴队交接工作时,这个捻角山羊人还是一副没有领导者架势又很有脾气的样子。
比起位高权重者,莱恩的自傲表现得更像因家境优渥而与生俱来的。他正是因此才对这位山羊人的印象不太好,那种感觉就像一群用自己的土地维系生活的农民工突然被划分在地主名下。
“你应该多少知道些什么。”那头莱恩一字一顿的话清晰无比地从监听器里传来,谢总队心里觉得奇怪,但没再质疑莱恩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
话音落下,那头久久没有下一句台词,就像监听器突然坏掉了一样。
片刻后,他看到莱恩藏在桌子底下手腕亮起,隐约能看出是通讯页面。
莱恩没有离开审讯室,谢总队能猜到他这样做的理由,如果这个时候离开,几乎等同于放弃这次谈判。
纤长的手指不起眼地点了一下通讯器屏幕,电话接通,低垂着头的邱敏并未发现异样。谢总队调整了一下监听器,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那头比这头还安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副队,对方也与他一样感到疑惑,两人交换眼神的一瞬间便确认了监听器的情况,又转回头去,认真观察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那就等她好了再来找我。”邱敏的声音很轻,好似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没能拿出那样的气质。
对面的莱恩仍然没有动作,和刚才的邱敏一样,连呼吸都无法从表面上观察到。
“我明白了。”
莱恩这才恢复了原样,眨了眨眼睛。
那头的邱敏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眼里是疑问,还有些恼火。
“你们是饵,真正的主力,已经被调去哈卡了,甚至其他地方了。”他说完,换了一个更加放松的坐姿:“能让你们这样前仆后继地送死,好梦一定给出了无法拒绝的报酬。取之不尽的亚度安唑,还是用之不竭的财富与自由,你是爱势贪财的人吗?我对你并不熟悉,不敢妄下定论。”
邱敏嘴角抽动,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冷笑。
“我们这些破皮烂肉的东西,没那么多价值,只是人家随手牺牲的棋子。”
“是吗?”莱恩憬然有悟地点了点头,“但我记得你的理想是什么。”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方才步步紧逼的气场荡然无存。
“你说你要在莫本找到自己存在世间的意义,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那是他们最后一面,在暴雨将下未下的一天,他们告别着,以为彼此都将迎来更好的未来。
畏惧的记忆跟着“邱敏”这个名字涌现,连同着懊恼占据着心头,反而比坐在这里之前更加平静,恨意成为了他的镇静剂。
邱敏眨了眨眼睛,竟真的放下了些防备心,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迷茫。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邱敏的两只手拉开了距离,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没有等待回应,他紧接着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莱恩叹了口气,站起身,关掉了墙角的监听器,转头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玻璃内侧点了点头。
玻璃这边的谢总队与副队面面相觑,再次选择了先观察,再见机行事。
“在来到社团之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莱恩重新坐下来,和先前没有什么两样。
“该不该救,救了会怎么样。我只是医生,救人是我的目的,不是我的手段。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我,你恨我,恨我没办法去理解你的痛苦,我也恨你,你给我带来痛苦。我有想过,当初如果不救你,不选择到医院去工作,是不是你我都会好过些。
“我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但我想自己现在必须在这里,去直面彼此的过去。”
鸦雀无声,坐在审讯室里的两个人抱着各自的思绪错综复杂地掂量着自己的下一步。
“你在野林跟我说,维格谢尔才是你的归宿,那现在……你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
开口打破死寂的仍然是莱恩,他像真心关切故人的朋友,不带有一丝敌意。
邱敏思索的眼神重新聚焦,对于理想一词越发陌生。他想摇头,又迫切想要证明自己,最终只能硬邦邦地吐出“我不知道”这样可有可无的答案。
“你不必幡然彻悟,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他说着,就打算起身,重新打开监听器,毕竟窗外还有很多双眼睛看着。
“我该怎么做?”邱敏提高了音量,有些迫切地说道。
莱恩感到意外,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是一句谨慎非常的反问:“你想听我的意见吗?”
他看不见邱敏的神情,但他知道留给两人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我只是觉得,现在实现你的理想,还算来得及。”话音甫落,他便打开了监听器的开关。
邱敏面露急色,张着的嘴还想说些什么,听到监听器重启的声音的那一刻,又打起了退堂鼓。
“我没有接手这些事情,文兰那边我会和她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莱恩的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让玻璃这头的众人对刚刚的哑剧更没有头绪,但谈话似乎已经结束了,莱恩没有再和邱敏交谈,而是缓步离开了审讯室。
“如何了?”谢总队率先开口。
“这些事情我不方便插手太多,你们先静观其变,剩下的事等文兰来了再说。哈卡那边情况不太好,我得先回去。”莱恩一扫先前的平稳,简单交代了一下这边的工作,就着匆忙的脚步离开了。
邱敏抿着嘴,原本分开的双手重新交叠,没有焦躁地抠着指甲,而是虎口相交,死死地握着,将手上的肤色挤压得红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