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房间的惨白灯光映照着了无生趣的旧色书桌,安静到莱恩觉得有些惶恐。他在纸上簌簌地涂着什么,以前是一些设想,一些理论,一些知识,现在是漫无目的的涂鸦,躁动的心。
他在房间里踱步来回半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只有更加难以抑制的不安。
晚上文兰离开时他本想提出同行,却无端望而却步了,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隔壁房间突兀地传来椅子拖动与地板摩擦的声音,难听到莱恩打了个冷战。
他留心去听,紧接着的是急促的脚步声,门锁拧动,没有控制好力度的关门声成为尾声。
马什出去了。
至于是什么事情。
莱恩唤醒通讯器,望着还停留在与文兰的聊天的页面。文兰在路上时跟他嘱托了一些事情,她希望莱恩跟着马什在军区学习些与敌人更紧密的交流工作,她最后发来的是“好好干”。现版本的通讯器为了保证最长续航,将所有冗余的功能都删减了,但文兰依然找到了办法在这句话的后面加上自己用符号拼起来的表情,是一个眨眼笑,他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揶揄意味。
脖子有些僵硬,他稍稍抬了下头,右角反而勾到了后边的柜门,这是今晚第五次。布置客房的人也许是没长角的肉食生物,在摆放上完全没有考虑到他这样有着两条拔头而起的捻角的动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将角抽出,随手息掉了屏幕。
面前是一团乱麻的草稿纸,每一张都只是随手涂了些东西就被废弃了。
抓笔的右手有些酸痛了,也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来得匆忙,什么都没有带,属于自己的娱乐活动此刻都无法进行。区长还算大方,房间里倒放了一书柜的书,他刚进来时就粗略扫过一遍,全是诘屈聱牙的理论文献,现在这个状态读起来也没甚意思。
大部分时候选择都只是一念之差的截然不同,他今天去医院取药时就因为这样的一念之差没有将药带在身上离开,而是转交朱利,拜托她帮忙保管,现在又要麻烦朱利舟车劳顿地送过来也太过分了。
他掏了掏裤子口袋,摸索出的药瓶里还是上次取的药,只剩下三粒了。按照医嘱,他今晚只要服用两粒就好。但他用药过量习惯了,就着刚放凉的温水毫不犹豫地将三粒药物吞下,没一会儿心理作用却总暗示着这样“微不足道”的剂量没用,他又开始急躁地在草稿本上涂画着有的没的的东西,落笔丝毫不见平日的沉稳。
忽然间手上动作一顿,左手鬼迷心窍地跟随着记忆往上衣口袋里掏,的确是那条毛衣链,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心中莫名喜悦是什么意思。就像在许久未穿的外套里翻出寻找多时的珍物一样,他将它握在手心,混沌的脑海霎时间变得明晰许多。
一丝不苟的敲门声正是莱恩这个房间的房门传来的,他轻轻拉开椅子,站直了身。
“莱恩先生,区长托我传话。”
莱恩本想将手里的毛衣链再次收起,转念之下又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套在了脖子上,在开门前不经意地将下垂的部分塞进外套里,只露出两条朴素无华的绳链。
“先生,邱敏……”打开门的是一位长着犬鼻子的人类面孔的士兵,她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尖锐的獠牙只剩下两颗露在嘴巴外面。
除此之外,她和朱利很像。
莱恩心中升起很一层好感,不自觉地做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
士兵没有察觉到他态度上的细微变化,很快又重新张口:“就是今晚文兰先导审讯的那名罪犯,说现在就要要见文兰先导。”
“文兰……”莱恩点点头。
文兰回去了,甚至大概率已经到了目的地。
“我过去吧。”他低头扯了扯衣角,整理好了领口,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就跟着士兵离开了。
“马什呢?”
“第十七巷发现了残党,马先导到前线去了。”
“嗯。”他坐上接驳车,回应道。
审讯室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腰背疲惫地塌着,两只手一直在互相抠弄着指甲里的垢。
他叫邱敏。
莱恩没有特地去留意过他的名字,起初的起初他以为大家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在医院里这么多来了又去的众多病患之一。
不难看出邱敏的动摇,他虽然弓着背,面部肌肉却是紧绷的,时不时咬肌会起伏一下。
谢总队比他先一步到这里,他原本就没有随着他们一行人去休息处,大概率刚刚还留在附近,他稍稍转个身,就看到了徐徐而来的莱恩,他明显有些意外,往莱恩身后望去,问道:“文兰先导呢?”
“哈卡那边有急事,她回去了。”莱恩不慌不忙地帮文兰收拾这个烂摊子:“剩下的事由我负责。”
“但是,”谢总队晃了晃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以表示自己的为难:“他只愿意和文兰交流。”
听语气,在莱恩来到之前,已经有人先试图与邱敏沟通过了。
莱恩正想着怎么证明自己可以担下这个职任,通讯器兀然响起,打断了他正欲张开的嘴,那头打断对话的人是马什,莱恩朝谢总队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的抱歉,随后便朝远处走了几步,接通了对话。
“文兰遇袭,是枪伤。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他语速急促,言简意赅,动作窸窸窣窣间还带来了恼人的信号干扰声。
没等莱恩反应过来对方话语间的意味,通讯便中断了。
莱恩望着通讯器愣神。
谢总队离着几步之遥,似乎仍然听到了这边通话的内容,他走前两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打断了莱恩的沉思:“先生,审讯的事往后推推吧,毕竟文兰不在,现在也没办法处理这个事情。”
“不,”莱恩放下戴着通讯器的手,“给我点时间。”他没有再等谢总队接话,径直走进审讯室。
长满灰色羽毛的后脑勺朝着审讯室的门,让邱敏很没有安全感,只要风吹草动,心里都会随着颤动。
他承认自己将要背叛。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着,手上的动作也难以继续。
不是这个脚步声。
“文兰不是说,只要见她,随时都可以吗?”邱敏冷着声音,尽可能地裹起语言上的羽翼保护着自己:“这样接二连三地派小喽啰来,是不是太没有诚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