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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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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的是很不一样的莱恩,足以佐证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但有的人短叹长吁地前来拜访,把手里的东西随便找个地方一放,一坐下就开始自顾自地吐黑水。

他今天戴了一条毛衣链,黑棕色的绳子上挂着一个不规则图案,完完全全的流行休闲设计,带点时代新潮又够不上跳脱二字,可以说是和以往讲究得体穿搭相悖的那种亮点。

西装裤是不太沉闷的深灰色,新得有些耀眼的棕色皮鞋,腰带也换成了花纹更张扬古典的休闲款式;上半身外面套着合身的深领口细绞花针织马甲。

打底的是一件灰蓝色修身衬衫,就算是春款看起来也似乎单薄过头,像她这样眼睛犀利的人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胸口处隐隐约约透出的里面的黑色背心。不难看出这身打扮的主人想显得自己松弛些,袖口解开了两个扣子,用袖箍把袖子收上去了些。

这样打扮的人,一般是有什么行程呢?

她不起眼地勾了勾嘴角,马上将思绪移回到对谈的内容上。

“你这么隆重,”介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莱恩,“不会就是来说这个的吧。”

“我是来休假的。”莱恩站在她旁边看着浇水壶慢条斯理地洒着水,他发觉水浸湿了泥土,泥水流动让鞋底周围都裹上一层。没什么所谓,他又将低下去的头抬起。

“这么没创意的度假地点都被你找到了。”

“不算太无聊,我们有一次遇到个倒闭的书店,将很多书低价买了回来。有满满四箱吧,纸质书太重了,都没有拿走。”

“在沙发下面。”不加思索,对答如流。

“看来你发现了。”

“坐得低,看得细。”

浇水任务完成,她像走在固定路线上一样,碾着过去的一条条轨辙,回屋里去。

“可我今天没空了。”

等莱恩身后的门关上,她慢慢悠悠地开口。

“你自便吧。”她将沙发巾的一角掀起,印着某某牌老酱油的纸皮箱里面的书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做成了很方便抽取的样子。

她特意整理过了这个箱子。

那个时候他们将书大致按内容分成了四箱,最外面这箱是摩根最爱看的娱乐书籍,里面全是一些没营养的笑话合集,还是什么恐怖故事。

摩根这个人怠惰惯了,书看完了就随手往箱子里一扔,下次要看书又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有时候一箱子书堆出来塞不进沙发底,莱恩看不过眼又会去收拾一下。

他坐在那箱书的旁边,将纸箱整个抽出。

上层的书比较混杂,按书的高低薄厚排放了,个别同一个作者的,就挨在一起放,和他的整理习惯很像。这一箱里有很多系列书,因为系列书通常长得比较相似,他喜欢将系列书都摆在表面,看起来会更整洁,要不是这点细节不一样,他会以为这些是当年的自己摆放的。

莱恩突然想到什么。

他为了让这个箱子看起来更加整齐忙活了很久,最后从卧室里抽出了一本大小适宜的、摩根自己私藏的《雪山秘辛》,他还记得腰封上“凄美虐恋,哀怨艳情”“竟然注定是不被世人接受的爱,就让我们放纵此夜”诸如此类的噱头。

他稍显迟顿地抬起头来。

介正在厨房做扫除,因为高度的原因,她伸长着手尝试擦拭更里面的台面,头朝这边低着,似乎是够着了,又抬起一些来,此刻恰好和他对视上。

怎么了?

厨房是敞开的,她却贼兮兮地做了个口型。

莱恩觉得莫名好笑,一时间也没动作。

收拾完了那片,介坐直了身,大概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还停滞在她身上,又侧过头来对视。等缓缓眨锅两下眼睛,来回打量了一趟手上的抹布和沙发上的莱恩后,她才做出了“先完成手上的任务”的抉择。

她将那块沾了不少灰尘的抹布拎起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像被施予了反向催眠术一样,他陡然回过神来,轻轻摇了一下头,也学着她的样子。

没事。

山羊的嘴不像人类的一样灵动,说实话,她没太看懂,只是意会了内中意思,仍然回应了个不咸不淡的微笑,转头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莱恩往旁边挪了挪,从脚边抽出了离门口最远的纸箱。

那是他自己的书,不是什么大甩卖买下来的,是他平时有空就跑到书店去精挑细选的藏书。

“这些你有看吗?”他想当然地问。

“如果看过封面也算看过的话。”

他的心口不可名状地有些郁闷,那算失落吧,于是又低下头,收拾一下精神,再找找有没有以前没看过的书,用来消遣。

一时无话,耳边轮椅发出的机械声听得格外清晰,他听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

莫本没那么多恰好只能用一只左手操作轮椅的残疾人,好不容易托人找到这个电动轮椅的时候,那人告诉他,这已经是很旧的型号了,是商家很久之前一时没留意选错的货。

能用是能用,但性能上会有些缺陷。

他想起商家贴在轮椅上的信件。

“用起来没什么问题吧?”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轮椅。”

“进了不少水,你应该听到卡壳声了。”介很快反应过来他想表达的重点,“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功能上的损坏。”

莱恩从纸箱里抽出本颜色陌生的小说。那是一张天蓝色的封皮,构成简单的深浅蓝色图案上用钢印印着清秀婉转的“雨!”,作者叫青林,完全没有印象的书,从未听说过的作者。带着疑惑,他翻开了目录。

“泪水会化作雨,带走我们的痛苦。”

他认识这个笔迹,才会感到意外。

“是季砚成的字吧。”那边的介远远眺到了书的内容。

“是。”

他一直把季砚成当做个性格孤僻的理论天才,擅长用绝对真理来支撑自己的言论,在这么多个拌过嘴的人之中,她是唯一一个没让他的损言损语得逞的。

但目录上的文字很干脆地勾勒了书本的主要内容。这是一本流行伤痛小说,大概率故事背景还是校园。在莱恩的认知里,通常是正值青春的初高中生爱看的东西。

“它原本就在那了,我想也许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就没有去动。”

“只是当时匆忙随手一放吧。”莱恩随口解释道,“你怎么知道是季砚成的书。”

“我记得啊,你们寄弹劾我的信给我本人的时候,就是这个字体。”介满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

什么弹劾?

“就比如,问我能不能重兵镇守维格谢尔关口的时候,在后面补一嘴‘身当君主,不应将底层民众生命视为草芥’,大概是这样吧。”

他完全想起来了。

文兰有意培养季砚成的外交能力,到后面两年年,她几乎将和维列克林交涉的工作都交给了季砚成。

莱恩觉得自己额头好像冒了点汗,转念一想,却肃然道:“我倒觉得,她那是仍将你视为自己的领袖,才敢这样口出不逊。”

介的眼光短暂地停留在莱恩手上那本《雨!》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去。

他本无意窥探季砚成的内心世界。偏偏季砚成坐在轮椅上面朝着海,海风拂过,发丝飘起,面容枯瘦却神色依然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咸腥的海风拍打在脸上时,他想的不是要和季砚成离别了,而是在想……弥留之际,这样情同手足的两个人会聊些什么呢?

向来在他们之中充任长辈角色的文兰眼眶有没有红?季砚成那样的人会落泪吗?

他带着这样的疑问,打开了那本书。

因为是流行小说,遣词造句直白得很,写的内容也浅显,这样的文字更容易留住大部分读者。阅读这种文字的速度可以很快,第一章讲的是主人公读书时因为出身贫穷和性格内向被排挤的前情提要。没什么很有新意的巧思,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故事背景。

再往第二章看,书页旁边标志着“她关上了那扇窗户,屋子里很暖,我不再感到寒冷了。”

是直接摘抄的旁边正文的内容。

这一章讲的是主人公放学没有带伞,善良的女同学带她回家。

莱恩接着往下翻去。

主人公的座位挨着窗户,外面下着大雨时,同学却趁她离开座位时打开了窗户,桌面上一点点记下的复习资料全都浸湿了。

没有标注,是空白的。

再翻到第三章,女同学路过主人公的课室,看到她一个人在埋头抄写什么东西,上前去问。知道事情原委的女同学要帮她复习。

“雨水让夜以继日写下的考试内容付诸一炬,我却觉得不重要了。”

还是在边缘摘抄着。

咚。

碰撞声和落地声几乎同时从卧室方向传来,兀自打断了他的思索。

莱恩将手头上的书放下,快步走到里边。

介靠卧在衣柜上,整个人已经脱离了轮椅。地上一片狼藉,一些掉下的衣物,旁边还有一些瓶罐、乱七八糟的杂物和一本笔记本……一本书。

还没等莱恩反应过来,她已经将笔记本和书往床上一扔,准备自己撑起来了。

莱恩跑过去,从腋下将她环抱住,一把拎了起来,大概是估错了对方的重量,还打了个踉跄。

“没少摔吧。”

待到介好整以暇地在轮椅上坐好后,他蹲下去,顺势将毛衣链塞到马甲里,娴熟地叠着那些被带下来的衣服。

莱恩低着头,此刻完全背对着介,她好奇这句话表达时的情绪,闻声望去,却一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是没成功过。”介往床上倒去,因为丢的时候没把握好力度,那本书离床沿有些远了,她伸手去够,“脚几乎没有感觉了,掌握不了腿能稍微支撑身体的角度,这样摔也正常。”

“那我在这里的时候,能不能叫我帮忙?”他语气平平。

介饶有兴趣地转向面对着莱恩,他还是一副漠然的样子。生气吗?似乎没有。

他将叠好的衣服抱起,塞到了更高的一层。

重又蹲下,将被带下的杂物整理。

仅仅是安静地帮忙收拾残局的模样。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去看手上的书。

原本只是收拾的时候想进来拿点东西,余光间却发现了这本躲在衣柜最里面的书,还有一本差点和衣柜融为一体的笔记本。

她好奇得很,才这样没头没脑地想自己尝试够一下。起先找了个杆子去挑那本书,没想到因为角度太低了,杆子完全碰不到,更别说要撩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好奇心没错。那本书叫做《密涅瓦回忆录》,“著”的旁边是她全然不熟悉的名字。她以前还不是领袖的时候接触过不少这样不见经传的传记,写起来天花乱坠,无论是一个无意间的小动作或是随便一句“吃了吗”,都能发散出匪夷所思的深刻理解。一般来说,这些文章都是某个小官员想赚点外快,顺带讨好些什么人写下的,多半连他们自己都不认可里面那些令人发笑的观点。

但这样没营养的书为什么会在他们的旧据点里。

“那个。”莱恩已经将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此刻正望着介手上的这本书,“是……书店大甩卖的时候,老板非要送给我的,我有段时间不知道该看什么,就拿来看了。”

她还没问出来,莱恩已经自顾自地回答上了。

“然后你还做了笔记?”她又拿起了那本深棕色的笔记本。

衣柜上别的隔板都放得很满,基本上只有他这两本东西放在上面那层,现在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还能看到边缘有一支笔。

“……只是习惯。”

“我看看。”她作势要翻开它。

“不行。”莱恩见她动作,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

“怎么不行?”介一笑,将翻页的手摊在封皮上,以表达自己没有冒犯的意思。

“这是我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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