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这竟然是他担任先导以来的第一个假期,为期一天。
抬头看看云,今天大抵有个好天气。
当天边染起一片鱼肚白时,莱恩已经洗漱完毕了。他习惯在休假时收拾一下家里。被压在纸箱最下面的修枝剪好不容易拿出来,还得亏了文兰那天多看了两眼。
等竹子剪得马马虎虎了,邻居也三三两两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他今天还有点事,没有磨蹭太久,便出门了。
莱恩很少穿着便服来这里,之前是工作的时候来,在清缴部也是,后面拿药也是在工作之余跑过来。
他在出门前还特地照了照镜子,希望自己不要穿得像突击检查,又不至于太随意。为此,他又到储物间里翻翻找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双几近全新的圆头皮鞋。
一路上少不了热情打招呼的前同事,虽然他自知自己脾气奇怪,旁的人却总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尽管也有多多少少的摩擦,所谓久别重逢人会相互看得顺眼些,估计也是这个道理,就连以前相看两相厌的人都会跟他稽个首,以尽礼仪。
“莱恩先生。”
和其他人的反应不太一样,魏须锋见到他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向他稽首问候。
他们两个不算熟络,只是寒暄了几句,魏须锋便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道:“朱利在那里。”
她以为莱恩是来找朱利的。
也不难想通,朱利这几年把他挂在嘴边的次数越来越多。
“嗯,多谢。”
他并不是特地来找朱利的,但既然朱利在,那总要去聊聊的。
的确有事,文兰的话犹在耳边。
和朱利相处已经很多年,他仍然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态度去和朱利对话。他不喜欢用长辈说教的语气去教她事情,朱利并不算比他小很多,偶尔三两句忠言还算无可厚非。
另一方面,朱利很依赖他,大概率因为当初她的接骨手术是他和另一位医生。她将他视为救命恩人,自己却受之有愧。
“怎么样?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医院干活,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吗?”
进门时朱利还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的墙壁,见到他后,她的眼睛一下子聚焦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开心。
她摇了摇头,道:“感觉都差不多吧,莱恩先生在哪里,我就想待在哪里。”
“没有感兴趣的事情?比如采购,工作的时候还可以逛逛街。”
朱利比他矮上很多,坐着的时候都很明显,他弯下腰,侧过头去看朱利。
朱利仍然摇摇头,“那些……我胜任不了,他们都很擅长沟通,很聪明。”
“人是在尝试里进步的,你什么都不做,怎么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莱恩忧心道:“我听他们说,你总是发呆,这样你的大脑会越来越迟钝的。”
“嗯。”朱利抠着尖指甲上的脏垢。
她的确不喜欢这里,因为待得太久,所有人都认识她了。她知道为什么,偶尔有几个人会嚣张地跑到她面前,说她是扫把星,走狗诸如此类的话。
“可是……我这样的人,能干什么呢?”死皮被撕下,指甲缝里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
莱恩哑口无言。
文兰说要朱利去陪介,他下意识是反对的。
但那听起来居然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不确定朱利的身体素质如何,每年医院都会组织一次体检,但那些项目只能查到比较简单和常见的东西,以前叫她自己去做个腿部检查,她都很抗拒,说花钱,他说不收她钱,也还是连连拒绝。
莱恩看着朱利长大,如今都十年了,他仍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在朱利真正成年的那两年,她走路都还有些歪扭的时候,他偷偷把朱利安排到医院里轻松些的岗位,却总招人忌恨。他们说她没能力,不聪明,凭什么过得比他们舒服。
那个时候还有些稚嫩模样的朱利哭着跟他说不想干了。
他又帮她在哈卡中心找了一份工作,很辛苦,但是不用聪明,不用什么本领也能干,也没有人会在旁边说三道四。
朱利没有怨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干了半年,突然就倒在了岗位上。
他赶到医院时,朱利迷迷糊糊地,已经醒来了。他问朱利有什么不舒服的,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腿很痛。
如果不是因为负重太久,那双残缺的腿支撑不住倒下,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朱利经历着什么。
“朱利一家来到莫本的时候,社团刚有些起色,医院也是初成型的。源源不断的伤员都往总医院涌,好像……只有十三个医生吧,我们那个时候连轴转,也还是有医不完的病人,治不好的病。资源也运转不过来。
“能怎么办?有人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将资源集中在好治的病上,放弃那些奄奄一息的、存活概率渺茫的,还有……像霍尔特一家那样,难以根治的基因病。”
莱恩坐在沙发上,手里是从医院离开时某个护士送的一盒桂花糕。
上次看见介用盆接水,觉得自己有些不负责任,过意不去,这次特地找了个浇水壶送过来。
朱利……朱利比上一次见面更蔫头耸脑了。他觉得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将文兰的提议讲了出来。
谁知道朱利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
“他们一家,启程来了七个人。朱利的母亲在路上因劳累过度去世。那个时候只能保守治疗,给他们一些止痛药,教他们一些缓解用的动作。堂姐大她八岁……是他们这群人里最严重的一个,在来到莫本的第二年秋就去世了。”莱恩犹豫着,斟酌着自己的遣词造句:“她的父亲……听她姑姑说是家族里症状最轻的一个,却在议案通过的那年突然恶化了。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朱利哭着跪在医院大堂,求着我们救她的父亲。
“没用。救他的精力物力放到别的地方上,能救更多的人。我们最终还是放弃了。”
莱恩总算愿意把手上的桂花糕放下,他侧头凝视着专心致志地听着他讲话的介。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这是最好的方法了。”
“将素不相识的人当成秤砣,放在杆秤上量一量,看看哪个离心目中的最大化利益更接近,然后牺牲掉另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