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了你这样的人吗?”
他在内心动摇时会颤动那双纤长挺直的灰棕色睫毛。
那样的话,眼泪会落下来吗?
她带着疑惑注视着。
却听到他贬低的问句。
“我是怎么样的人?”
她回过神来,念念不舍地将视线移开。
莱恩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
就这样一个人坐着,低着头看着地板,另一个人注视着这个人。
过了好久。
“尤利西斯,如果到那个时候。我的痛苦、性命,乃至于任何一切可以换取比我所能贡献的更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我愿意。”
莱恩错愕地望着那双平静的眼睛,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又继续说道:“朱利病发已经是她父亲去世后三年的事了。她的堂妹接受不了这样漫无目的的痛苦和永无止境的打击,在那年自尽了。当初的七个人,只剩下姑侄俩惺惺相惜。
“我遇上朱利时,她正在走廊扶着扶手步履蹒跚地尝试行走。”莱恩道,“我记得她,出于一时的同情心,和她聊了很久。可能是无聊吧,我隔三差五就会去陪她。”
“她病情恶化得很快,从显性症状出来到走不动路,只用了四个月。我劝她不要再给那双腿施加压力了,她非认为那样可以让它更结实些。”莱恩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呢?偏偏那个时候看到了她床头的年龄……”
莱恩的左手握成了拳,“那个时候只有人类骨龄测量标准,兽人只能通过这个标准来推断……看不真切,她的骨头本身就有问题,畸形严重。看不清骨骺线,我们只能通过以往的经验,问她是否真的到年龄了。我像判案一样,试探了她很多次,她仍然怯怯诺诺地说自己确实二十岁了。
“直到手术刀剖开她的肉,我们觉得不对劲,才又问了她。她上了麻醉,迷迷糊糊的,流着泪说自己十八岁,真的成年了。都到这里了,还能怎么办?我们硬着头皮把手术做完了。
“她手术刚做完的那两年仍然站不直腿,很奇怪,一般就算手术有不完善的地方,都不会有持续这么久的副作用。我知道再问下去没有意义了,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又忍不住问她,问她到底是不是成年了,她都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给予我肯定的答案。”
“我也……逼自己相信了吧。”
他察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犹豫了一会儿,在裤子上搓了搓,“直到那天她在工作时摔倒,彻底失去站起来的能力的时候。”
“为什么撒谎?”
莱恩望着病床上的朱利,她还是那副病病歪歪的样子,没有和她说话时就脸朝着天花板发呆,有人说话时就愣愣地看着说话的人。
她说:“撒谎?没有啊……”
“我找到了你以前的学校档案,和以前在昆图就医的档案。”莱恩将那份档案摊在朱利的被子上,“九年前你十岁,十二年前七岁。”他语带怒火,却还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那个是……”朱利没有再与他对视,“我爸爸说,是以前出生时登记错了。”
“那这个呢?”
那是一张掉了不少胶印的褪色旧照片,上面是两个穿着朴素的混种兽人,一个嘴里的尖牙都往外蹦,看起来很不干净,另一个长得还算顺眼,像以前的宠物犬杂交后的效果,只是躯体这边粗一点那边细一点,看起来很怪异,乍一看像照片的这一部分变形了。
长着尖牙的那位抱着襁褓,里面是闭着眼熟睡的婴儿。仔细一看,婴儿和朱利一样,有着显眼耳毛的尖耳朵和同样内浅外深的灰色毛发。连轮廓都一模一样。
他将照片反过来,上面用金色的记号笔写着歪七扭八的“满月啦!”,感叹号是被潦草加粗过的,落款是十九年前。
那她手术的时候呢?
过去三年,她就是这样瞒着自己年龄一样瞒着伤痛吗?
“如果年龄不够的话,就要和他们一样被抛弃吗?”
他第一次听到朱利这样铿锵有力地讲话,每一个字都扫去了以往的含糊不清,字斟句酌,仿佛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默读了无数遍一样。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你明明可以再等等,想说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他想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放弃她。
“……对不起。”
最后他只能趴在在病床的护栏上,用手臂挡着失败的自己。
“她还是和以往那样,没有什么太过积极的情绪,甚至似乎那句话说出口让她更轻松了些,笑容多了起来,有时候会和我分享些她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也会念念不舍地说要跟在我身边。”
“如果我问心有愧呢?我该怎么开口?”莱恩像鼓起勇气一般,重新和介对视着,他说:“我该告诉她吗?那份将她父亲视为弃子,让她差点被抛弃的议案,拟订并交给文兰,甚至投出了通过的一票的人,是我。”
“我们是同类吗?”
“你觉得……”介唐突地笑了出声:“自己在做天理难容的坏事的时候特别可爱。不过啊,我怎敢这么轻易地和先导大人比肩。”
“你要在菜市场挂个布告,让大家来投一下票,看看你我谁收到的臭鸡蛋更多吗?”她挑了挑眉。
情绪被三言两语剥离,莱恩的眼神将近写着“无语”二字。
他歪了一下头,又正回来,语气飘忽道:“文兰说的倒是真道理,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确实很适合和朱利相处。”
“没心没肺?”
“……冷血无情?”
“哈。”
介笑着轻摇头,推着轮椅移到门口去,拿起莱恩专程送来的浇水壶。
到浇水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