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小心噻。”
“好,你们也是。”他笑着点点头,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文兰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了笑,等离开了有一段距离,她环顾着四周,嘴里说着:“你说的也没错,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
再走几步就是莱恩的房子。
当初是一个小有所成的服装厂老板卖给他的房子,谈价钱的时候,老板一直说这房子没人住,只是刚好分到了这块地,什么价钱卖出去她都会很开心,推搡着就给他签了合同。
头疼地签了字的莱恩看着合同上低到可能连一间茅房都买不下的数字,皱着眉抬了抬头,想说是否不合适,又看到对方那副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就会拍桌子翻脸的表情,最后还是默默收下了合同,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乱世中,大多数还建得起房子的人都选择了这样不算高的楼层,避免坍塌造成更严重的伤亡。他这一栋起得比别人家都高一些,有三层楼,面积也大上个两三圈,一对比还有些气派。
前后院都有,文兰往前院看去,那里还摆了个竹编的躺椅,旁边是木做的茶几。
围墙内侧种了成排的紫竹,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此刻茂盛得过头了,好一些伸出了墙外。
“哦……”莱恩发现到了文兰在盯着那片紫竹看,感到惭怍,斟酌着语气,道:“没什么时间打理,所以房子里有点杂乱。”
应该还是能见人的,他对自己平日的整理习惯还算自信。
“挺好的啊。”
文兰假咳了一声,走了进去,站在后面的莱恩苦着的脸表现得更深了。
文兰很清楚莱恩是个爱干净的人,但屋子里的整洁情况还是超过了她的预料。
大概是因为三面傍山,这里的家具大多数都是木制的,一进门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木材香味,沙发上铺着针织坐垫,茶几上的茶具一丝不苟地靠在一起整齐摆放着。地上是一张覆盖了大半个地面的地毯,上面没有鞋底带过的脏污痕迹,让文兰犹豫着是否要穿鞋走进。门口旁边放了两个衣帽架,下面还有装着雨伞的篓子。鞋柜上一尘不染,只放了三个篮子,里面的东西虽然是随手一扔,却乱中有序,分类明确。
恰到好处的灯光让这里清净却不显冷清,楼梯的灯也一并打开了,显得整个屋子很有活力。
“上楼吧,这里是会客厅,我平时不待在这里。”莱恩关上门,打断了文兰入迷十分的参观。
文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客厅和楼下相比平实很多,角落的台灯用几丝暖光点缀着四周,墙壁上还挂了些风格迥异的装饰。沙发换成了布艺的,坐上去会陷下去,文兰不客气地半躺在上面,没一会居然升起了困意。
好在莱恩没多久就过来了,手上还端了两杯水。
“我这里适合晚上喝的,只有这个了,你将就一下吧。”
文兰端正了身子,顺势喝了口水。
水杯放下时,和茶几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她像突然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似的,整个人停滞了一下,又抬起了头,转过去望着莱恩。
“你……不用担心我,怎么也活了快大半辈子了,太照顾我反倒奇怪得很。”
莱恩被她看得如坐针毡,不一会儿又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去翻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些零嘴出来,让文兰把脑子里的事情放一放。
例会时她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多关心两句莱恩,但没多久也想明白了和他这句话同样的道理。一个从出到社会开始就在到处摸爬滚打,也处理过社团无数大小事务的人,的确不会需要口头上的暖心慰籍。
但她还有另一件事要说。在莱恩说出矿区运输的事的时候。
她一路拉闲散闷,只是在判断自己该不该说那些话。
但莱恩毕竟是她的后辈,是她那么多个学生里相处最久的一个。
“你经常去见她吗?”
莱恩的手上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莱恩。”文兰又喝了口水,彻底将坐姿端正了起来,好似一个准备教课的老师:“维格谢尔那次截停我们压制了消息的传播,你那个时候在医院工作,我们并没有特意告诉你。后来港口管理更新换代,我们也没有足够的信息能再将久远前的这件事翻出来调查,某种角度来看,它只是这么多个已处理的事件里不起眼的众多之一。能有一定证据怀疑去怀疑这条交易链有问题的,只有维列克林。是她告诉你的吧。”
莱恩找到了一些饼干,还有他一直没吃的素罐头。装在一起转过身准备端上桌子,却发现自己脚步飘忽忽的,不知轻重。
他发誓自己在过去的校园生涯里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他仿佛回到了还是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的时候,此刻只是一个做了坏事被老师抓住的学生,惶惶不安地走向老师的办公桌,准备挨一顿臭骂,偏偏他对此事毫无经验。
“我以前和她打过不少交道。”
文兰在等他坐下来。
莱恩第一次感觉在自己家这么拘束,坐得是脚并拢手搭腿。
“介的确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但你想明白了吗?她帮你,又得到了什么?维列克林的唯一继承人,是从小被当成领袖培养的,她给你任何东西,都会保证自己能得到足够的好处。”
“……”莱恩没有回答,也没好意思和文兰对视。
他心里不是没有答案。
她说,是回礼。是吗?
拿到涂鸦本的当晚,他捧着躺在床上看了一整天。
这些东西是假的吗?目的是什么?
“我们和维列克林的共同敌人。”
他没有说下去。他又想起涂鸦本最后那页,他最后是看着它入睡的,梦里是被束缚的手脚,麻木的头脑,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无论怎样也没能记住的脸,痛苦,还有痛苦。他好像成为了她,成为了地下仓库里那个生不能死也不能的受刑者。那些写满了亚度安唑型号,写满了服用效果和后遗症……故作轻松的可爱表情,全都是她过去几年真真切切体验过的痛苦。
“我觉得,她不可能用亚度安唑来为自己谋利。”
他感到羞愧,低着的眼眸注视着自己握成拳的双手。眼前这个人教他如何提防对手,教他不能因为对手示弱而轻敌。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他说她那样痛苦,不会再为痛苦卖命。
他能肯定吗?
文兰却软下了态度,笑了笑:“我知道,莱恩,你以前没少干这种傻事。傻乎乎地以为一个人只要享受过了好的生活就会一直为此努力。”
那些很少犯错的好孩子就是像莱恩这样的,一边低着头承认错误,一边嘟嘟囔囔地帮别人解释。
“都没关系,一直这样就很好。一个为和平而努力的组织,永远会需要你这样满腔热忱的人。”文兰将罐头打开,咽了咽口水,又发现自己太不成体统了,正色道:“只是你不适合和介这样的人打交道,对你没好处。你应该发现了吧,这个人擅长用环境掩藏自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害的角色,又突然露出锋芒来试探你。和她熟了就这样。我也没占到便宜。”
莱恩看她这样,终于缓了口气,“我会当心。”
文兰的心思已经从那个素菜罐头打开的一刻就被彻底转移了,此刻正发出咀嚼莴笋的脆声。
“好吃吗?”他问:“是朱利送给我的,一直没打开来吃。”
“嗯,还不错。”她咽下嘴里那口,道。
素罐头充其量算个解馋的零食,吃完了话也说完了,文兰便起身,准备告辞。
莱恩见状,也站了起来,准备送她到楼下。
“朱利是那个你在医院帮助的小女孩吧,混种兽人。”
莱恩道:“是她。”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市场看到她在挑菜呢,也长成大人了。”
“嗯,她现在还在医院干点杂活,清缴队也不去了。”莱恩语气里听起来有些担忧:“我总感觉她没有自己的目标,我在医院,她也在医院,我去清缴队,她也去清缴队。现在她又跟我说,想当来我这里工作。我知道她想帮我,但她给人一种没有属于自己的事情可做的感觉。这样不好。”
“她孤苦伶仃,把你当成家人了。”
路过柜子时,莱恩还顺手给她塞了几个罐头,此刻文兰拎着一袋零食,走路的样子都不那么正经了。
走到会客厅时,文兰停下了脚步,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朝着莱恩,说道:“旧据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打算把派去介那边的人员撤掉,换成一个专门负责她起居的人,如果找得到的话。让朱利找点事情做的话,那里倒是不错的地方。越孑然一身的人对付介就越容易,她拿这样的普通人没什么办法。你和朱利考虑一下吧。”
“好。”莱恩点点头,走快两步去把大门打开,一开门发现院子外还站了个人,仔细一看还有个马头。
马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见到他们两个,挥了挥手,“我顺路。”
“嚯……”文兰轻笑着:“他说他忙完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我说我在你这里,他非要找过来了,大晚上的,还好没掉河里。”
“算他有良心。”
文兰走了出去,三个人寒暄了几句,便挥手道别了。
原本马什看到文兰手上的罐头,还想问莱恩要一些,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路上文兰看他耸拉着尾巴,说分他一些,那个像头发一样顺滑的尾巴又慢慢摇着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