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整天都是明日高悬,还有一片片鱼鳞云,现在太阳落山,天都变成了橙红色的海。微风吹进来,带着窗帘缓缓晃动。
这天例会散场时,文兰把他们两个叫住了。
像天气一样,她今天心情不错。
“我们的调查员发现了目标人物。”文兰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人物档案:“这件事在医院的传播流程我们大概理清了。”
“追溯到最早提起这件事的人是一名护士,她当天在内科分诊台坐班。据其他人所说,她只是简单地提起了这件事,大概的表达为‘听别人说,社团内部出事了’。别人继续追问时,她便表示自己不清楚事情的细节,让去其他人那儿打听。由于当时医院正处晚高峰期,知道此事的人并没有及时向其他人打探,此事并未出现大规模的传播。”
文兰展示了那份档案,照片上是金丝猴的长相:“纯种兽人,女,二十八岁,户籍地在昆图的一个小镇上,家庭构成简单,平时基本上只和医院的人来往。接触比较多的同事认为其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性格还不错,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文兰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有最早的流言传播路线。她将金丝猴的档案叠在左上角时间线起点的旁边。
“两天后,流言稍有雏形,一名医生与其他人谈论时,分别向七个人传达了不同的具体内容,但都以‘好像’‘听说’来表达自己对此事的不了解,此医生是第一次暗访中的一员,据他所说,这些内容都是头天晚上和同事喝酒听来的,并声称‘喝醉了可能记混了’。”
第二份档案的照片上是一个长得和人类很像的脸,只有瞳孔是横着的。
“纯种兽人,临时政府成立前已经在医院工作了三年,平时深居简出,定居在克莫皮沃,有长假时都会回家。”
“一星期后,流言有了一定的传播度,我们在这个时期找到了一名整合性较强的人员,他收集所有流言以一个高度肯定且有目的性的方式汇聚,再将其散播。一个完整的可以引起大规模传播的流言,就通过捉风捕影与有针对性的传播形成了。”
文兰将整个文件夹放到三人中间摊开:“我们抓到了两名,这个,传播大量具体内容的医生。”
她抬头看了马什一眼:“失踪了。他在那天调查后就申请了年假回家。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他在一周前就已经在计划此次年假要与妻儿到斯雅什度假。我们尝试过联系他本人和家人,没有得到回应。随后,我联系了克莫皮沃与斯雅什的负责人,同样没有找到此人踪迹。
“斯雅什的旅游业多数集中在北部及东北沿海一带,覆盖范围小,加上当地有大量的煤矿山,并没有一般适合旅行的地方,搜查难度并不算大。”
“像人间蒸发一样,搭他回家的出租车司机就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后目击者。”
“假如这个人真的有问题,那好梦在斯雅什有窝点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文兰觉得莱恩今天状态不对,他总是一副有所心事的样子,例会时几乎都在旁听,现在也差不多。倒算不上分心,他听起来还算认真,更像是有话憋在嘴里。文兰想,有必要将他嘴巴里将吐不吐的话套出来。
“斯雅什的度假区是我们的严抓对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亚度安唑买卖或者聚众吸食乱象。”斯雅什的巡查汇报是仅次于维格谢尔程序最短,最快传到马什这头的,他说出这话时颇有底气。
“或许不在度假区呢?”莱恩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的脸,两人缄默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舒了一口气,似乎整个下午都憋了很多东西在嘴里,此刻终于能一吐而净:“斯雅什主要产出煤矿,当地人大多以这个为生。但这些年局势动荡,这些薄利多销的原材料很多都折损了,供需相对比和平年代不稳定。
“如果他们的窝点根本不在景区,你们自然找不到这位失踪的医生。”
“在矿区,或着居民区?”
“我认为是前者,最起码,是和矿区有关的地方。”
“斯雅什的矿区工作人员我们也顺带查过,没有查出过很大体积的亚度安唑。你的意思是?”马什意识到了什么,将低着看档案的头抬起。
“在卡希刻北洛还是首都的时候,有很多货船从斯雅什开往卡希刻北洛和克莫皮沃,途径维格谢尔……”说到这里,莱恩停顿了一下,“我们的人在维格谢尔截停过一艘。”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文兰道:“那个时候,我们根基还不稳定,很多成员都是各个地方自发组织起来的。马什,你当时在莫本吧,副队长。”
“嗯,截停那艘货船的小队现在还驻守在维格谢尔,这个我了解过。”
“当时的货运仍然属于维列克林,我们没有调查的权力,那个时候……我们是因为船上有奴隶在呼救才扣下的船只。至于搜出来的亚度安唑,我原原本本地归还维列克林了。就当时的环境,我们只能判断这批亚度安唑是在维格谢尔上船的。其余的没有更深入下去了。
“临时政府成立后,因为维格谢尔本身的特殊性,我们没办法严格管控维格谢尔的运河,出入东半边口岸出发的船只,会在莫本和昆图进行检查。”
“你怀疑他们利用海运进行黑色交易?”
“只是猜测,我并没有实际证据。但斯雅什方面,最好清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名医生的踪迹。”
“嗯,正好快到例行检查的时候。”马什点了点头。
等到部署工作完成,月牙已经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的云层中了。马什因为还有事要安排,先一步过去了巡逻驻地。
以往文兰都会自独自再在协调中心工作到夜晚,她在协调中心待习惯了,总觉得在这里办公更方便,甚至这段时间,整栋协调中心只有她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
但今天的文兰跟着莱恩一起起身,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收进袋子。
和楼梯同样方向的是档案室,偶尔会议结束后,文兰会到那里去看当天开会提到的资料,顺路时他们会聊上几句。
“很辛苦吧,这段时间。”文兰很少主动在会议室外聊起工作上的事。十多年没教书,她还是很像一个老师,小时候教科书上写的那种,课堂上严厉,下课时会来关心你温饱的老师。
“还能接受。”
“还能接受,那就是在勉强自己。”文兰往莱恩这边看去,笑了笑:“我以前总是能遇到很努力的学生,他们放学后会主动留在教室里,问我不懂的题目,有些甚至会找到我家里来,很认真的小家伙们。有一次,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小朋友哭着来找我,说她很想去三大都上学,但是成绩却一直追不上。
“我告诉她没关系,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
今天的文兰和他一起走下了楼梯。会议室就在协调中心二楼。她每天几乎一来到协调中心就成天待在上面。莱恩迟疑了一会儿,没有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想去三大都上学。但几乎全是兽人的学校是没有三大都任何一所学校的报考名额的。所以,我最后选择了报考维格谢尔仅剩的一所高中。
“维格谢尔从来没和平过,我在那里上学的那些年,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有时候是维列克林巡城,学校周围的每个街道都在暴乱,在抵抗维列克林的搜查。有时候是有人从围栏翻到学校,泼粪水,扰乱课堂,勒索学生……的确,这不是一所好学校。但我成为了学校里唯一一个考到了克莫皮沃的兽人。我到维格谢尔,仅仅是因为它有三大都的报考名额。”
“当你没办法一下子跑那么远的时候,就把路分成一段段地跑。”文兰下楼梯的速度比他快得,此刻她站在缓步台,转了一半身子过来看着他:“就算慢了点也没关系。”
莱恩脚下提了些速,在文兰停下话语时和她并肩。
再转角下楼梯时,文兰仍然在前面走着。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大衣,里面棕色的长裙裙摆恰好被大衣的下摆抱住,脚上那双皮鞋五年前就在穿了。他记得那上面有些划痕,但文兰一直没换,仍然一如既往地用鞋油把它擦得锃亮。
他刚毕业就从家里溜出来闯荡,当年还懵懵懂懂的,有些意气,又有点没大没小,老是被文兰揪着和季砚成一起听她的社会知识小课堂。社团资金最匮乏的那年,出去找工作时教他怎么读出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社团成型后,教他怎么和合作方谈判,判断己方的后期收益是否与付出对等……小到如何从微表情辨别对方的目的,虽然这个他一直没学会。
他们连穿的衣服都很像,一开始那两三年,每到换季的时候,她就会跑去给每人买一套衣服。但文兰的穿衣审美太符合她本身一板一眼的教师的身份了,每次买回来,都只有莱恩很懂事地穿上。久而久之,莱恩挑衣服的目光也向文兰看齐了。
文兰说他是班里最好最听话的学生。
他离家十数年,文兰是他的第二个母亲。
“后天,你休息一下吧。”
他想东西的时候落下了脚步,文兰又一次停下来等他。
“我和马什能处理这个事,有必要的话,会通知你。”
“嗯。”
等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协调中心的大门。
莱恩感到无所适从,文兰不是会经常这样赤裸地表露担心的人,此刻见她还没有回头的意思,倒是窘迫地想告诉她不用陪着自己了。
“我们在砚成离开那年分开住,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吧,我还没有去过你的住所呢。”
莱恩点点头。
他们在莫本没有地皮,要分开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己去找房子。莫本的居民对社团好感度高,他们找房子没花多少时间,为了通勤方便,大家都围着协调中心住。文兰喜欢热闹点的地方,直接住在了菜市场旁边。定下住所后,她还怂恿他们几个过去,莱恩过去一听到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当场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他的房子在文兰家的反方向,也不远,干脆就这么散着步过去。
“我十年前就有个问题想问你,但又觉得未必需要着急。十年后的现在,问这个问题又显得太迟了。”文兰大概是铁了心要陪他散散心,彻底将刚才开会时的严肃凝重抛之脑后,此刻语气里带着笑意。
“什么问题?”
“我比你大一轮,今年你也快四十了。”文兰上下打量着莱恩:“你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活吗?”
他就知道。十年前他如果还待在家里,母亲一定会催促他。这十年里,身边也没有多余的长辈,朋友更没有多到有会磕牙料嘴地调侃他至今孤身一人的地步。文兰时常出于自己的共事身份,不会过多地接触他们的私人生活。这十年,算是侥幸,连他自己都将这件事情弃之度外。
他又摇摇头,坦然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文兰没继续说什么,她也低下头去,自顾自地摇了摇,像想到了什么事情,有点无可奈何。
莱恩特地将住宅选在了这里。家的不远处有一条河,从大多数地方过来都要经过这条河。当时河上只有几块用木板简单拼成的过河路,因为进出不便,原本这里只有四五户人家,一两个还不怎么有人常住。现在上面的石桥是他自己花钱请人建成的,石桥建成后,慢慢的又多了几户人在这里落住,虽然还算不上有烟火气,但对于莱恩来说刚刚好。
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小领导,一开始会毕恭毕敬地跟他打招呼,聊点家长里短,后来知道这人就是不喜欢和别人闲谈的,见面时只点点头,偶尔关心个一两句,算是尽了礼仪了。
“回来了?”一对羚羊人母子和他们撞了个照面,还不到文兰腰的小孩装着大人的腔调,仰着头跟莱恩讲话。
“是啊。”
“这么晚哩!”妇人看起来是个热心肠的人,说话的样子大大咧咧的。
“嗯,最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