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来得很慢。
莱恩觉得散心的时候带着个助理太影响了,此时此刻,只想将自己从那些事里剥离,于是他将助理赶回去了。
这条路他走了很久。
他仔细地看着沿途的风景,回忆着哪些是定下旧据点时就有的,又有哪些是协调中心建起时才增加的。
建立社团后他们没有很多心思去让这片地方看起来更让人心旷神怡,但有些地方天生就是适合用来散心的。
路边的花花草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社团成员自行组织种下的,排排站的桦树印象中是哪个部门的人全员签字申请的。这片地一直没有投入使用,以前社团规模不大的时候还有几个人会来这里散步,协调中心建起的同时中央公园也建好了,现在这里已经见不到什么人了。
他偶尔也会羡慕这些人,在追寻理想时仍不忘身边的点点滴滴。
顺着小院的方向看去是漫长的青山,他们五个人在山上踩过点,用砍下来的树木做了间简易的仓库,里面放了一些备用物资,偶尔天气好,文兰和季砚成还会当成秘密基地使,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直到太阳落山才下来。后来社团发展起来,那里就废弃了。
前两年的某一天文兰不知道是不是教师欲大发,叫他和马什两个人在这片山上比谁走得更远。他落下了马什一大截,马什笑他一个山羊爬起山来这么弱。因此他还获得了一个新外号,叫“水羊咩咩”,恶心得他那段时间看到马什就想骂。
他也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苦中作乐,但无论当时有什么苦恼缠身,那份快乐与充实都是真实的。
莱恩打开庭院的栅栏门,正迈步准备往屋里面走,就听到了右耳传来一道平缓的声音。
“看吧,还没死呢。”
就着夜色,顺着声音看去,月光下介左手拿着一个空盆子,用那盆子指了指光秃秃的树苗。
还以为什么,刚进门就这样迫切地说。他的视线转到她的脸上。今天的月光很亮,把对方脸上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不像是在说笑,她的眉眼舒缓,嘴角若有似无地向上勾起。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表情,以往她总是忍着戒断带来的痛,微微皱着眉,不笑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很紧;要么就是眼睛眯着弯着,却没有笑意,一副打量人的样子。
至少这段时间,她过得还算不错。
想到这里,他不经意笑了一声,又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只是在胡思乱想。
“这么短时间就把一棵树养死的话,也算是一种天赋。”他走得离介近些,站在石子路上犹豫了一会儿,那双皮鞋才舍得踏上泥土地,嘴上还不忘为刚才的痴笑辩解着。
“那你再给一棵,我试试。”
介抬眉,脸上带着戏谑,话说出来却格外诚恳。
“看来你最近过得还不错。”
“是啊,谢谢你送的花花草草树树。”介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莱恩意识到她要往屋内走去,特地往旁边挪出个位置。
轮椅碾过土地,带过两条长长的压痕,借着月色,又发现了更多的这样的两条压痕。
一、二、四……
莱恩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连介已经走到屋门前都没发觉,仍然在心里数着那一条条痕迹。
她前段时间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本想算着她每天要走多少次这条路,后面发现很多压痕都堆叠成了一条,杂乱得无法数清。
但就是很多,他望了望旁边在没有灯光的院子里不起眼的一个个小土坑,上面闪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她把他给的花种种下了。
那就很好。
介知道他没有跟上来,在她刚离开土地时就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了。到门口时,她往回看了一眼。那家伙又在走神。她顺着莱恩的视线看去,没什么东西可能种在那里,顶多只有一条条轨辙。
她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干完一件事就到外面走走。
自从上次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柿子树,就像开通了永久通行证一样,只要她说要来打理柿子树,就没有人再会拦着她。
她又打量着莱恩的脸,随后,往门里走去。
等反应过来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莱恩望着亮着光的屋内,走了过去。
的确改变了很多。
他说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没用,还不如让它派上用场。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寒碜的小屋里有这么多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一开始看见的是被放在门旁边的竹篮,原本是文兰从山上砍下竹子编织的,用来给她们装衣服,后来发现没那么多衣服要放,最后放在客厅装杂物了。
现在那个篮子里装满了种植工具,旁边是刚刚浇花用的盆,倒置了过来,还在一点点滴水。
那个盆他也想起来了,是他们去河道里捕鱼装鱼用的。起初抓了一些小鱼回来吃,因为季砚成表示总觉得这些鱼可能是兽人,听起来惊悚得很,一来二去的,鱼也没敢钓了,盆就放在厨房当菜篮。
两张椅子被移到沙发旁,上面放了一些纸张,沙发上还有一本书。他猜到介移动不便,难以在普通的办公桌上办公,这点位置也许就是她给自己建的新书桌。
还有被放在地上的水壶,墙角靠着原本被放在窗台旁的晾衣杆……
“在想以前的事情?”不一会儿时间,介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了:“这些东西你们都没有拿走,我就当是可以用的了。”
“当然可以。”他又认真扫视了一遍与上次来到大有不同的屋子。原本死气沉沉的旧据点当时还来不及打扫,此刻虽然依然简陋,却能一眼看出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她身上穿着的黑色衬衫和莱恩身上这件款式恰好一样。那时给介添置衣物,莱恩特地去问了马什,马什苦着个脸打量了好一会儿莱恩,才挤出“和你差不多”这几个字。
正好到生活处组织购置生活用品的时候,他干脆多预订了几件,自己再挑了些方便穿脱的衣服送过来。原本修身的衬衫现在穿在她身上留出了很多富裕的空间,空荡荡的袖子显得人格外消瘦。
他眼神闪烁,轻声道:“你在呼叫器里跟我说一下不就好了,这些用起来应该也算不上方便。”
介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上的本子递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属于维格谢尔分医院的图标。那是从临时看护部带回来的涂鸦本,开头几页是前一个病人的涂鸦,她在上面抖抖嗖嗖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幼稚的捻角。
他们没相处多久,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可能正因为如此,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记得很清楚。
恍如隔世。
他接过这个意料之外的礼物,又抬头看了介一眼。
前人类领袖,看起来也不像会画感谢贺卡的人。
他在公用抽屉里看到过很可爱的贺卡,文兰给他们分享过,上面是五颜六色的蜡笔画,有几个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如何如何感谢老师的字。都是文兰以前的学生送的,她当宝贝一样,走到哪带到哪。
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光想想画面就很匪夷所思。
莱恩很快打消这个念头,打开了本子。
翻开第一页,那些抽象涂鸦页都没有被撕掉。
抚着被折起的角,一下子就能翻过这些内容。
上面还真有涂鸦,很多。映入眼都是图案,寥寥几行字造型歪歪斜斜,还有不少涂改。
他看着某个被划掉好几次才写成的字,没忍住嗤笑出声,而后又正了正色,认真研究里面写的东西。
简单的地图上标记了很多个地方,上面有的旁边标注着倒三角,有些标注着五角星,还有两个叉。
他看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圈,就在维格谢尔,被很多个三角和五角星包围着。
“之前找到的亚度安唑生产城,下面写了备注。”
莱恩紧接着往后翻,都是些涂鸦比字多的笔记,大部分是占满整页的思维导图。
“还有我们摸索推测过好梦的权力体系,一些接触过的人员,交手过的……”
他直接顺着折角翻到最后一页笔记。
时间轴上标记的日期很近,最短的只隔了两天,时间点引申了很多编号,部分编号旁边有“无力”“困”这样的状态词,甚至可以看出画这个的人心情不错,还画了几个表情夸张的小圆脸。
还挺可爱。
“那个是,新型亚度安唑。”大概是在他翻页时看到纸张上的内容,她立马跟上介绍。
头上有个火焰的,眼睛下面有两条对不齐的竖线的……
维格谢尔中间的圈,时间轴上密集的标记点。
他笑着笑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将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介。
“原本还想再把前面的内容补充得详细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她还是一副谈笑自如的样子,“正好,再给我送些纸和笔过来吧。
莱恩没有回答,他因笑意牵扯起的面部肌肉此刻已经回到了放松的状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一直盯着她看的眼睛。
“先不聊这个。”
介难得对现下的状况感到的疑惑。
莱恩这段时间变得很奇怪。
也不单止是他,来这里的人比一开始都躁动,有些脑子里似乎在想很有意思的内容,做事情都心不在焉的,有的护卫想要和离得近的聊天,却被其他人制止。
她看得出来,社团,或者是莫本最近发生了什么。
所以在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开始着手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价值记录在这本可怜的涂鸦本上。
但今晚的莱恩尤其奇怪,像被生活重担击溃后的失意着,只会寻着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去。
介接收不到外面的信息,短时间内也没想到什么事情可以突然让他半个月里如担千钧重负,现在又仿佛被压垮一般。
但社团的内务她不适合主动插手,想通了这一点,她又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本能让她在轮椅转动声间注意到了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走到沙发旁,将那本本子放下的声音。
离得很近,她感受到身后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微微侧过头,警惕着。
“还痛吗?”那股让人戒备的氛围忽的消失,她看到莱恩扶着轮椅靠背慢慢弯下身来,她有些好奇,干脆放松了身体,看看他想做什么。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上面有不少新旧交加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