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看了看被抓起来的手,又打量着莱恩:“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话忸怩得很。
好在介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每天都过得如此舒适,连欲望都降到低谷了。”
脑子里浮现了很多东西,那天仓库里被粉色粉末包围的介,在临时看护部撞墙的介,放下笔记本时余光里沙发上被清洗过却还是洗不掉的血印。时间轴上紧凑的时间点,编号旁的可爱涂鸦。
莱恩在医院见过很多经过战争留下后遗症的人,他们经常聊着聊着天碰到什么字眼就开始魂不守舍,严重的还会突然蜷起身,抱着头大叫。
后来在清缴部,从窝点救出来人大都吸食了高浓度的亚度安唑,发作时都会变得难以沟通,甚至勃然大怒,无差别攻击身边的人。
她要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回忆起。
“我记得这里有一个药箱,”他推着介往里面走:“你看见了吗?”
介摇摇头:“可能在文兰的房间里,我没怎么去过。”
“也不提出来,就等着伤口自己痊愈。”
“不算严重,我自己一个人上药麻烦。”
莱恩缄默,在房间门口时放下了推轮椅的手,自己径直朝里走去,没多久就拎了个药箱出来。
“我发现你……”莱恩展示了一下那个小小的药箱:“有点死脑筋。”
“嗯?”
“药箱就在朝着门的窗台上,拿来用又会怎么样?还是说你已经厌恶文兰到宁愿痛死都不愿意进到这个房间的地步。”
“嗯。”
她没有反驳,识趣地推着轮椅往客厅走去。
衬衫袖子被毋容置疑地推了上去,露出来的手肘是青紫色的,小臂上遍布着深深浅浅伤痕。
莱恩打开药箱,要给那条满是疮痍的手擦药。
冰凉的指尖碰到手臂,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
乍一看完全是人类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因为抓着她的小臂,手背上的筋骨轮廓都突显出来,指甲修得很整齐,只有一小截长过了甲床。
但那皮肤带着暗沉的灰,让人难以发现上面微微透出来的血色。他的头稍微移开时,在光照下还能看到上面的淡淡绒毛。绒毛沿着手臂,在通讯器下穿过,延伸到手臂上。
因为动作牵扯大衣,露出了一截没有褶皱的白袖子,眼睛往上抬一点,就能看到扣到最上面的纽扣和同样一丝不苟的衣领。
她有点好奇,白色衬衫下的样子。
莱恩半蹲着,低头时两只角差点给介来了一下。
介抬起还在盯着胸脯看的头,身子往后倾斜,躲避着那双捻角的横扫。
“别动。”
那头的莱恩专注得很,说完又转头去药箱翻翻找找。
“好。”头顶上的介轻笑着,打量着那双擦着脸过,被打理得连沟壑里也见不到一丝泥泞尘土的捻角,又垂下眼帘去看着他动作。
下手很轻,药水涂在皮肤上冰凉凉的,大多数伤都结痂了,没什么痛感。就是检查还有没有伤口的时候,手臂被抓着转来转去,有点像在挑东西。
“你说我现在摸上你的头,”的确不是什么很大的伤口,简单地处理好,他就又抬起头来,打量着介的刺猬头:“会不会摸到一块又一块的凸起。”
没有得到回应,那双黢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莱恩觉得不自在,头往别的地方撇去,手上乱七八糟地收拾着药箱。他下意识地想把药箱放到原来的位置,走到门口,又猛地转身,将药箱放在了另一间房的杂物柜里。
打开灯的时候有些恍惚。
这间房一开始是他们三个男的住的,不难想象三个人挤在这张床上有多好笑。后面他难以忍受身边的呼噜声,还有转身时不时闻到的口水味,没一个星期,就自己跑去把沙发当床了。沙发睡起来比床好,扶手充当了枕头,又刚好能让他放角。睡得也不是很安稳,这种谁都能在自己睡觉时靠近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但那些日子还是这么过来了。
他对这个房间没有特别的感情。
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乱糟糟的床单和被子都被铺好了,被子被掀起一边,上面还放了本书。两个枕头一个垫着一个靠着。
他能想象到介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慢慢用一只手和一台轮椅打理的样子,恍惚间似乎半躺在床上看书的介就在那里。
莱恩上次进来时还觉得这里有些磕碜,留给这样一个落魄的前高位者有些不搭。现在明明没什么改变,却看起来很温馨。
她赋予了它新的生命。
在门口愣神了几分钟,他才舍得把灯关上。
莱恩放药箱放了很久。
她没有催促,将椅子上的撕下来的纸摆了摆,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拿起笔,在上面涂涂画画。
等她将大概图案画出来时,就听到脚步声了。
莱恩绕过了椅子,坐在离她最近的沙发上。
“在做什么?”
“那个小鸟,”介没有抬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我忘记问她姓什么了。”
“你说魏须锋吗?”
“对,人如其名的小家伙。”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他本意只是调侃,说出来却变得很怪味。
“她给我送了次晚饭,我跟你说过。”
莱恩在脑子里认真搜寻了好一会,才回想到那天呼叫器里的介申诉着哪个谁给她下毒。他没听仔细,原本以为只是送饭的某个后勤工,没想到是……本该很讨厌她的魏须锋。
“怎么搭讪上的。”
“秘密。”她拿起刚刚用着的纸,上面潦草地画了一些东西,一艘船,一条曲曲折折的,从右下往上绕了半圈到左上的线。
莱恩认得出来那条线,是西北沿内海陆地边界。途径维格谢尔、克莫皮沃、与当时的卡都。
“以前海上走这条线路的船最多。”介停下笔,将那张纸递给莱恩,“各地产物集中运输到维格谢尔,再从维格谢尔运到西北方的三大都市。”
“因为铁路运输能力有限,绝大部分的原材料都选择走距离相近的海路。”
“我那些年,在这些船上截获过了很多亚度安唑。他们的藏匿手法都有相似之处,但每次查封了一个公司,另一个公司的货船又以差不多的方式偷运。”介从莱恩的手上抽回那张纸,塞到了涂鸦本里,“几乎所有货船都会从维格谢尔经过,但那天魏须锋告诉我,她被抓到其中一艘黑商船上,准备被当成奴隶发卖。
“那艘船是你们的人拦下的吧。也搜出了一批亚度安唑,但也许那批亚度安唑,并不是从维格谢尔进船的。”
她将本子放回椅子上,忽然问:“她是哪里人?”
“斯雅什。”
“嗯,斯雅什有着种类最丰富的矿物,也是许多货船的起点。”她道:“从斯雅什出发的货船,一定会经过哪里?”
莱恩知道她提问绝不是为了点明“大地之肺”是哪,顺着她的话,一股不安充斥着脑海:“昆图……莫本。”
“对,你可以从海运管理方查起。”
莱恩闭上眼,重重呼了口气:“我知道了。”
果子是会从内核腐烂的。如果在果子还不是果子的时候,果核就出了问题,要怎么做才能挽留这个看似饱满的硕果。
“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嗯?”他被所谓的“请求”吸引,从沉思中回过神。
“不要去问魏须锋。”
就算能让一切变得事半功倍。
“好,”莱恩想起那天急切上前为介盖上外套的魏须锋。他想让自己的承诺变得更可靠些,想了想,还没开口自己就先笑了出来:“君子一言,马什难追。”
介刚看他笑,还皱着眉,一副没明白的表情。直到话完完整整地吐出来,莱恩意识到自己的笑意收敛不起来,只好用手支起半边额头,侧过头去闭上眼。
等他睁开朝向介的右眼,才发现对方已经将头靠在靠背上,眼睛弯弯曲曲地微微合拢起,半张着嘴露着牙无声地笑着。
这样侧着头,眼睛却恰好在同一时间移到了对方脸上,适逢其时地对视上了。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先挪开了眼。
她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笑话。
莱恩的胸腔显而易见地起伏着,慢慢地越来越轻,半晌,变回了惯常的平稳。
“那我……”他极快地朝下移开了视线,又恋恋不舍地重新抬起,虔心注视着那双没有一丝杂色的眼眸。
“回去了。”他说。
介也归回了平时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拉着握把,将轮椅往后倒了倒。
直到她左手搭上椅子,莱恩还是一脸茫然观察的样子。
那只手捧起一本淡黄色封面的本子,递到他的面前。
莱恩张了张嘴,哑着做了个语气词,接过那本涂鸦本。
“谢谢,”
是介送的……
“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