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拿了八十一周的勤工俭学收入,王苗终于能放开来,隔三五天吃一个鸡蛋,一周打两次青菜。
那新鲜蔬菜清口中带一点脆劲的甜味,是咸菜和酱料完全没法比拟的。
王苗吃得认真,带碎菜叶子和油花的汤都被他喝了个一干二净,盘底还拿馒头擦过一遍。
食堂大妈看了,还以为自己的厨艺得到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呢。结果一尝,嗐,还是那个味道。
至于卡里多余的钱,他还是继续攒着——万一下学期王家不给他交钱上学了呢?
说起来,在住校一个月后,他花十块巨款买了一张电话卡,给王家打了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是王二媳妇。她一听这是从镇上打回家,还是花钱打的,连忙要王苗挂电话——她知道王苗手头没钱,怕扣的是她家的电话费呢。
等王苗说是向同学借的电话卡,她又要他好好讲讲学院的样子,以便她给王米做准备。
王苗这才知道,王米还在家待着。王鑫媳妇推荐的学前班王二媳妇是没钱让他去了,但她不知又从哪儿打听到一个规模大,价格便宜些的学前班,摩拳擦掌打算送王米进去。为此,她在家里都不敢跟王老太太大小声吵架了。
王苗说了几句,便捂着听筒装作有人喊他。他声音为难地对王二媳妇表示同学正在催促,又说食堂价贵、他没钱吃饭,也没钱乘车回家云云。王二媳妇言辞模糊地劝他节省一些用,让他过年再回来,之后立即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挂回去,又在电话前默默站了一会儿。
他那颗成年人的心是冰冷的,但有一个孩子,曾经短暂地对她产生过依恋。
在她得知自己怀孕之前,确实把王苗当亲儿子养,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他。只是王苗浑身上下和那里格格不入,她无论怎样都无法把他变成一个好动爱玩、言行粗糙的村里孩子。
于是在生下王米之后,她开始疏远他,忽视他。和其他家庭成员一样,她好像觉得,只要看不见他,那一次失败的购物经历就不存在了。
王苗捂着胸口,好像听见小孩子细细的哭声。
原身清楚地感受着她的态度变化,只是装作不知道——他真的没法在看不见希望的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被人抛弃的痛苦。那太残忍了。
王苗安慰自己,早一点失望,总比最后才发觉真相更痛快吧。
一年级生上午下午各有三节课,中间还有一段极长的午休,生怕他们睡不足觉。
王苗的生活习惯好,早睡早起,中午也只睡半小时,生物钟准得惊人。
有多余的时间,他便带着书去器材室,花小半个钟头清点平衡球,剩下的时间继续学习。
他当日听老杨说“一般都在”,后来才晓得这人直接住在三楼,除了吃饭上课都不出去,简直像个运动型宅男。
有时老杨吃完中饭回来,看到王苗在那儿吭哧吭哧干活,会顺手分他半个橘子一只香蕉。
如果中午天气好,他会搬一把躺椅睡到仓库门口。
王苗领略过一次那鼾声,只能说是,充分展现了仓库环境中优良的环绕音效果。
总体来说,王苗是极其满意这个勤工俭学岗位的。
他甚至想出了一个法子,将平衡球标记上对角线般的四条线当做四片区域的分隔,再依次记下每一片小区域内的点和线,就能很好区分每一个标记。
换个角度想,这不就是旋转四十五度的xy轴坐标系,和上面零碎的线条吗。
前世每一个被高考数学折磨过的学生,怕是都忘不了这玩意儿。
王苗熟手之后,几乎能把每一种直径球的标记都背下来,摸一遍就能确定哪个有哪个无,看得老杨啧啧称奇。
学生们上平衡课借球,一般都是借几个还几个,数量上绝不会差。王苗只有一次摸到了一个没有标记的球,怕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把原先的球换出去的。
他把球拿给老杨看,第一次在这壮汉上见到了彻底的黑脸。
这回他终于要在本子上登记遗失的平衡球了。
王苗偷偷往前翻,发现之前也有记录,是在同一天登记遗失和寻回的。
这事情有蹊跷,但他不被容许有太多的好奇心。只是以防万一,王苗当天多花了点时间,将所有球一次性查了一遍,确认只有一个丢失了。
两天以后,老杨将那球拿回来了。他见了本子上登记的最新检查日期,忍不住看了一眼王苗,揉了揉他的头发。
“太长了,娘们兮兮的,你记得剪了。”他闷声说道:“最近小心点,少一个人瞎晃悠。”
王苗低头让刘海垂下来,也觉得自己该剪头发了。
他当着老杨的面,堂而皇之地从桌兜里翻出一把剪刀,走到垃圾桶前咔嚓几下,把所有会干扰他视线的和戳他脖子耳朵的头发都给剪了。
“哈哈哈哈,我说你这乱糟糟的造型是怎么来的呢,跟狗啃过似的。得儿,有个性。”
老杨乐道。
“出去剪一个头,我一个小时白干了,这可不行。”
王苗淡定道。
事实上,他自己剪头发已经很久了。
通过不断的练习,他至少明白了,自己不具备托尼老师的天赋点,未来职业规划可以排除这一部分。
不过他虽然不能当理发师,老杨却着实有占卜家的转行可能。
这天晚上,王苗上完晚自习回寝室,四个学生一气儿站在宿舍楼门口堵他,看身高都是五年级的人。
现在时间早,来来回回都是低年级的人。他们站在这儿,颇有一种石狮子上任的气质——威武,但没法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还要左右摇晃躲避人群。
他们自己只觉鹤立鸡群,心态良好,殊不知后头阿姨早已虎视眈眈地望着了。
“你就是那个勤工俭学生?这么——这么矮?”
为首的那人比划了一下王苗的身高,发现他可能才到他的胸口,于是不可置信地发问道。
这人怕是老杨的亲传弟子吧!他现在只有一年级,这些人要求这么高干什么!
王苗仰起头,努力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王苗,学长你是?”
那人看着王苗,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算了,散了吧,这么小的一个,我是下不去手。”
四个人其实在看到王苗之后都多多少少丧失了动手的兴致,有个人疑问:“那金哥那儿咋办啊?”
“我跟他说去。本来么,他也不占理。要是他还有事,我们就找老大,没必要惯着他。”那人忧愁地叹气:“真动手了,你赵哥我一世英名不就毁了吗,这么小一个……唉。”
这事说来也很不好意思。赵哥几个之前缠着老杨,就是为了那一整套的平衡球。
他们没敢起什么歪脑筋,只央着老杨多给他们玩玩,趁机学点儿他的绝活。
然而,他们中的一个,竟然真起了心思,偷偷拿球去卖钱。
头一次偷窃,老杨直接发现了。他把球追了回来,但没抓到凶手。
赵哥并几个兄弟还不服气,觉得是老杨疑神疑鬼,把他们看低了。
于是这群人再也不簇拥去找老杨侃天,换了一处地方鬼混。
谁知,过了一个月,他们又听闻有人偷了一只平衡球。那人甚至都联系好了下家。结果老杨直接领着几个大汉把他堵在出租屋里,不仅拿回了球,还暴揍了他一顿。
闻言,赵哥心情复杂。一方面他觉得误会了老杨,扭捏着想要道歉;一方面他也对那姓金的恨铁不成钢——不学好去偷盗,屡战屡败还没得到教训,这人真是又蠢又毒。
他们毕竟是同家孤儿院里出来的,赵哥不好太过绝情,带着大家看望过他。结果姓金的顶着一张猪头,话里话外都在骂老杨新招的勤工俭学生多事,一点都不知悔改。
当时赵哥已经后悔了,暗自叮嘱兄弟们跟他划清界限。现在过来见见王苗,就是走个流程,为他们的兄弟情义划上最后一道。
他带着人走了,后头宿管阿姨才关上窗,收回预备好的正义铁拳。
“金……”
王苗暗念。看来这个人才是真正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也极有可能是那个偷换平衡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