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心过了两周,没有遇上姓金的报复,只迎接到了他的期中考试。
这次期中考试,田老师对十四班的成绩是没有报什么希望的。
她已经带过两届一年级了,深知这些分到十四班的学生的德性。也就到四五年级以后,想要继续读书的学生才会开始沉下心来学习。其他人只是过来体验校园生活,顺便扫盲罢了。
虽然今年多了一个从一年级开始“认真读书”的王苗,但田老师并不相信他能考的多好。毕竟他刚进学校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现在才过去一个多月呢。
想起他听到奖学金时眼睛里燃烧的光,田老师幽幽叹气。
光看课本能学会什么呢?一班二班连教材都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这十五个班级,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处在同一层楼里了。
而坐在考场里的王苗,只有一点紧张,不多。
一年级的卷子,只要能认全题目,难道会有什么难度吗?
他这种自信一直持续到试卷发下来。
语文不仅考遣词造句,后面居然有三道作文题,情景回答、看图说话和命题作文;数学和科学题型灵活,每一道底下都有扩展附加题,加起来占原分值的50%;历史考的内容和书本简直不是一个东西,通篇只问感想,不问时间事件意义评价……
铃响的那刻,王苗放下笔,整个人麻木了。
土阿山难得见到同桌露出这样垂头丧气的神情,当即充满同情地问:“你也不会做啊?”
王苗点头:“好难啊,根本和书里不一样嘛。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土阿山颇有同感:“我连题都看不懂。”
两个学渣惺惺相惜般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身上找到了安慰。
考完试以后,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不少。同学们从一树麻雀变成一窝鹌鹑,出教室玩的人都少了。
放学以后,王苗去了图书馆。
说是图书馆,那其实是一幢偏僻的红砖房。
小路上掉满了叶子,踩起来咔哧作响。一直沿着它走到底,才能看见单层小楼房。
图书馆的门大敞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进门靠墙摆了一溜儿长椅,中央放着一台圆柱状的查询机器。在角落里,一扇紧闭的小门拴着锁,上面写着“保洁室”。
王苗是从老杨口中把这地方问出来的。但现在他环顾四周,根本找不到书在哪里。
他走向查询机器,踮着脚扒拉着屏幕,看到一个标准的系统查询页面。
王苗蹦跶着点开,屏幕上弹出一个手写输入窗口。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能碰到的最高处,离那窗口还有一线。
于是他跳了起来——碰到了,但是没点对。
王苗沉默。
他决定明天搬一把凳子过来。
但是好气啊。
他鼓着脸,摸了下自己的头顶。
他连牛奶都买不起呢,不会长不高了吧。
背后好像有人闷笑一声。王苗来不及回头,就被人抱了起来,是标准的辛巴抱法。
“赶紧的。”
那人托着他的腋下,手掌像烙铁一样又热又硬。
王苗的视野一下子拔高了许多。有些夸张的说,要是后面那人再举高点,他就要碰不到触屏了。
这个姿势着实难受。王苗不敢挣扎,立即输入“一年级”三个字,查询结果无。
他不信邪,重新输入主课的简称和全称,试了两三个,出来的书名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里居然没有教辅吗?
“……谢谢您,我找完了,放我下来吧。”
那人稳稳地把他放下来,还似有余力。王苗赶紧甩了甩胳膊,感觉两肋侧边生疼。
他回过头。
那人瘦瘦高高的,可能是个五年级的学生,没穿校服。
他笑嘻嘻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像个正经学生。王苗一下子想起前世大热偶像剧里面的混混校霸。
不不,肯定不是校霸,乐于助人的好学长应该称为学神。王苗在心里暗暗纠正。
那人伸过头去看了眼屏幕,惊奇道:“出息啊,你一年级就把课本丢啦!”
“不是……我就是想找点教辅书。”王苗窘迫。
“教辅是——?”
“就是试卷啊什么的。”
“……你想要在图书馆里找卷子?”那人笑道:“这里怎么会有?那东西贵着呢,更别说是一年级的。”
“什么?”
王苗很疑惑。根据他今天做的考卷难度看,这个世界不可能没有繁荣的校外辅导产业。在图书馆里找教辅书是他来碰运气,确实做过找不到的准备。但看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种辅导学业的东西,难道很贵吗?
“呐,像学校外面书店零售的,基本上只有五年级毕业考的卷子和课程。其他更有针对性的,你得自己找人,让他们帮你定制卷子和课程,一般都不便宜。
线下售卖知识类实体商品,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过。然而作者的版权没法得到维护,愿意这么干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只作为开拓名声的辅助手段了。”
这就是说,除非王苗找人定制,否则他能拿到的只有毕业考相关的内容,还是最表层吸引人买课的东西。他没有开口询问定制的价格,不用想就知道他付不起。
王苗的思维跳跃到王米上学前班那件事。他隐约意识到,这个世界对于知识价值的维护和垄断严格到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义务教育给予他的是怎样的义务、那些人又想从他们这些学生之中得到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和他理所当然想到的不一样。
巨大的鸿沟半遮半掩地出现在面前,他不可能用一些小机灵绕路了。要么等上天垂青,送他一道桥梁;要么他先坠落谷底,再一寸一寸爬上去。
那人看王苗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你就一年级,担心什么?还是好好玩儿去吧。”
痛!
王苗脸上没肉,再捏也没有肉。他捂着脸,看在举高高的份上,不打算跟他计较。
“谢谢你,我会再想办法的。”
别的试卷拿不到,本校的考试卷总归是有存档的吧。等期中成绩下来,他就拿着卷子找班主任要去,不担心她不给。
他这次主要吃了不熟悉题型的亏。只要能分析几套真题卷,做一下总结,他相信自己能在期末的时候大进一步。
奖学金,他势在必得。
那人看着王苗很快恢复了之前冷静又富有生机的样子,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真瘦啊,一点肉都没有,手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