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桌上睡觉。
其实他根本睡不着。他闭着眼睛,听着他喝豆浆的声音。
那声音他记了八年。
想起那个雪夜。
他翻阳台跑出去,穿着睡衣跑了几公里,站在他家门口,冻得像根冰棍。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把棉袄塞给他。
他说“进来”。
他第一次走进他的家。
那么小,那么旧,那么干净。
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握着他的手。
凉的。
他说以后我给你捂。
想起那个巷口。
路灯亮着,光落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额头上。
轻轻的,温热的。
他说等我。
他说好。
他答应了。
他等了五年。
他呢?
他走了。
他打了那通电话。
他说的那些混蛋话。
他把一切都毁了。
现在,他回来了。
可是有人陪了他五年。
有人追了他五年。
有人比他早一年来到他身边。
有人天天跟他一起吃饭。
陈夜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会儿。
他只知道,他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
窗外阳光很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见他了。
不打扰,不见面,不说话。
就当他没有回来过。
因为那个人,已经有人陪了。
那个人追了他五年。
那个人天天跟他一起吃饭。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从八年前来的旧人。
一个说了那些混蛋话的人。
一个让他在巷口等了五年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出现?
他有什么资格打扰他现在的平静?
他没有。
所以他决定,走。
他又去了阜外。
最后一次。
他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
他站在心外科走廊的拐角,等了很久。
终于,他模糊的看见他。那就是他,虽然是模糊的他。
穿着白大褂,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跟一个同事说着什么。
那个同事是个女的,戴着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递给他一杯咖啡。
他接过来,点了点头。
然后她笑着走开了。
陈夜白看着这一幕。
他想,那就是追了他五年的人吧。
天天陪着他。
给他送咖啡。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屿喝了一口那杯咖啡。他就那样躲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沈屿,仿佛要把他看穿,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那满脸的谈笑风生映入眼帘,陈夜白冷笑,太讽刺了,他居然在这个时候看清了这个世界.....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那天下午,他改签了机票。
第二天一早的航班,飞回纽约。
他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
北京,他回来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就要走了。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爸,我明天回去。”
父亲很快回了。
“不见他了?”
陈夜白看着这三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回。
“不见了。”
父亲没再问。
他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陈夜白放下手机。
他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那些灯在他眼里,还是一团一团的模糊。
但有一盏灯,他记得很清楚。
那条巷口的那盏。
暖黄色的,照在身上很暖。
他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在。
在他心里。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机场。
办完登机手续,他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
北京的天空很蓝。
阳光很亮。
他眯了眯眼,看着那个方向。
阜外医院在那个方向。
他在那个方向。
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他转过身,走进安检口。
没有再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云很白,很厚,像那年冬天落在沈屿头发上的雪。
他闭上眼睛。
八年了。
他喜欢了他八年。
从高一到大学,从纽约到北京。
八年。
现在,结束了。
他想,这样就够了。
至少,他回来看过了。
至少,他知道他过得很好。
有人陪他,有人追他,有人给他送咖啡。
这样就够了。
飞机越飞越高,北京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后悔。
后悔没有见他一面。
后悔没有说那三个字。
后悔没有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但他没有。
他让自己不要想。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大洋彼岸。
那里有他的新生活。
有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在亮着。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