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七月十号】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刚下过一场雨。
陈夜白走出航站楼,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模糊的世界。
一切都很模糊。
人的脸,建筑的轮廓,远处的灯光,都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能看见。
这就够了。
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父亲说要陪他回来,他拒绝了。
“我想一个人。”他说。
父亲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
“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打了。
现在,他站在北京首都机场的出口,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来来往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酒店订了,在阜外医院附近。
他知道沈屿在那儿。
全国最好的心外科。他一定会去那儿。
他托人查过了。阜外今年招了一批新实习医生,其中有一个叫沈屿就是他。
五年了。
他变成什么样了?
他还记得自己吗?
他还会恨自己吗?
陈夜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站到他面前。
他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先去看看。
不打扰,不见面,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看一眼就好。
他打车去了酒店,办了入住,放下行李。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对着东边。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城市。
北京很大。
他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凉凉的。
他想起他的手。
也是凉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阜外医院很大。
陈夜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模糊的大楼。人来人往,他看不清谁是谁。
他走进去。
大厅里有咨询台,一个护士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
“请问,心外科怎么走?”
护士看了他一眼。
“左转,坐电梯到八楼。”
“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再问一下,心外科新来的实习医生里,有没有一个叫沈屿的?”
护士愣了一下。
“实习医生?这个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心外科问问。”
陈夜白点点头。
他往电梯走。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陈夜白的心跳了一下。
八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他往前走,看见一个护士站,几个小护士正在那里聊天。
他放慢脚步。
“……今天手术好多……”
“……最近来了个新实习生,长得挺帅……”
“……是吗?我还没见到哎……”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实习医生沈屿,被我们苏公主追了五年!”
“真的假的?哪个苏公主?”
“还有哪个苏公主,副院的女儿啊,比他早来一年,一直在这边。”
“五年?天哪……”
“而且你知道吗,那个苏大小姐大学就开始追他,追了整整五年。
“这也太痴情了吧!”
“可不是嘛。我听说的,沈屿这块石头,谁都撬不动,但咱们苏公主愣是追了五年不放弃。”
“那现在呢?追到了吗?”
“不知道啊。不过我看他俩经常一起吃饭,沈屿好像也不拒绝。”
“那就是有戏呗!”
“肯定有戏!你想啊,五年了,石头也该捂热了。”
“对对对,而且他俩多配啊,一个帅一个美,苏公主家世好,沈医生年轻有为,在学校时就特别优秀突出,
简直就是科室佳话!”
“就是就是!”
她们笑起来。
陈夜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身上。
但他觉得很冷。
五年。
从大学就开始追。
追了五年。
比他早来一年。
经常一起吃饭。
不拒绝。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小护士发现了他。
“先生,您找谁?”
陈夜白回过神来。
“没……没有。”他说,“我走错了。”
他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小护士的声音。
“那个人是谁啊?怪怪的。”
“不知道,可能是病人家属吧。”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靠在墙上。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话。
五年。
从大学就开始追。
追了五年。
经常一起吃饭。
不拒绝。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道是眼睛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抬头看那些灯。
模糊的一团一团的光。
和纽约的灯一样。
和那条巷口的灯不一样。
那条巷口的灯,他记得很清楚。
虽然看不清,但他记得。
暖黄色的,照在身上,很暖。
现在,他站在北京阜外医院门口,看着那些模糊的灯。
他想,他是不是不该回来?
他有别人了。
那个人追了他五年。
从大学追到现在。
五年。
一直在陪着他。
而他呢?
一个视力模糊的人,一个当初说了那些混蛋话的人,一个让他等了五年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回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回头看他一眼。
他没注意。
他只是看着那些灯。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酒店走。
走得很慢。
那些模糊的灯光,一路陪着他。
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
没开灯。
黑暗里,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一那年,他第一次看见他。
他坐在教室里啃馒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吃得很慢。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去买了一杯豆浆,走进去,放在他桌上。
“喝吧,没动过。”
他说不用。
他说不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