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着他,眼神有点担心。
“您没事吧?”
“没事。”
护士没再问。
但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那天晚上,父亲来了。
“护士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陈夜白没说话。
“你是不是……”父亲斟酌着词句,“有什么问题?”
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我好像……听见他说话。”
父亲愣住了。
“谁?”
“沈屿。”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在他旁边。
“儿子。”
陈夜白听着。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陈夜白想了想。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困了就睡,醒了就坐着。
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他又想了想。
护士每天送饭来,他吃一点。
吃多少,不记得。
“你这样下去不行。”父亲说,“你需要看医生。”
陈夜白愣了一下。
“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
陈夜白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受。”父亲的声音很低,“但你不能这样下去。眼睛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脑子再出问题,怎么办?”
陈夜白听着,没说话。
他想说,他没事。
他只是太想他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太想他”那么简单。
那些声音,那些幻觉,不正常。
他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九·心理医生】
第二天,父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诊所很安静,有淡淡的香味。
医生是个中国人,姓王,说话很温和。
“陈夜白,你好。”
“你好。”
“你父亲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你能自己跟我说说吗?”
陈夜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眼睛看不见。
说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
说他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说他每天想一个人。
说他听见他的声音。
说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还是想听。
说他想不起他的脸。
说他怕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说他想回去,又不敢回去。
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
王医生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王医生开口了。
“你最近有伤害自己的念头吗?”
陈夜白愣了一下。
“没有。”
“有不想活的念头吗?”
他想了想。
“没有。”
“那就好。”
王医生看着他,虽然他知道他看不见。
“陈夜白,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在经历很严重的创伤——可能永远失明的恐惧、被迫分离、异国他乡的孤独。这些加在一起,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你出现的那些幻觉,是大脑在帮你。它太想他了,所以让你听见他的声音。这是心理压力过大的表现,不是疯了。”
陈夜白听着。
“你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需要有人陪着你说话。需要……”
王医生顿了顿。
“需要允许自己难过。”
陈夜白愣住了。
“你一直在忍着,对吗?忍着疼,忍着孤独,忍着想他的念头。你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后悔,不能回头。但人不是机器,忍太多了,会出问题的。”
陈夜白没说话。
“你可以难过。”王医生说,“可以哭,可以后悔,可以想他。这些都没什么。你是一个人,不是钢铁。”
陈夜白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可我把他推开了。”
“我知道。”
“我用最狠的方式。”
“我知道。”
“他不会原谅我的。”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会。但那是以后的事。”他说,“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先把自己治好。眼睛,还有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治好了,才能想以后的事。”
陈夜白没说话。
王医生看着他。
“陈夜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眼睛真的好不了,你怎么办?”
陈夜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你怕吗?”王医生问。
陈夜白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
“怕什么?”
“怕……一辈子这样。怕什么都看不见。怕回不去。怕见不到他。”
王医生点点头。
“这些怕,都是真实的。但你不能让这些怕,把你压垮。”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书。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夜白看不见。
“这是盲文书。”王医生说,“盲人用触觉阅读的书。”
他把书放在陈夜白手里。
陈夜白摸着那些凸起的点,密密麻麻的,一个也看不懂。
“我建议你学这个。”王医生说。
陈夜白愣住了。
“学盲文?”
“对。”王医生说,“不管眼睛能不能好,学盲文都不会是坏事。如果好了,你多了一门技能。如果没好……”
他顿了顿。
“如果没好,你至少能读书,能学习,能让自己变得更强。”
陈夜白摸着那些凸起的点,没说话。
“你现在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等,等着光来,或者不来。”王医生说,“这样等下去,光没来,你先垮了。”
“但你如果开始学东西,开始做点什么,就不一样了。你在往前走。不管眼睛好不好,你都在往前走。”
他拍了拍陈夜白的肩膀。
“往前走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十·改变】
那天晚上,陈夜白躺在床上,一直在想王医生的话。
学盲文。
往前走。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以为他的人生已经完了。
看不见了,回不去了,失去他了。
还有什么意义?
但王医生说,可以学盲文。
可以读书,可以学习,可以变强。
就算眼睛好不了,他也可以做点什么。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说要当医生,要救人。
他在往前走。
他在变成更好的人。
那自己呢?
他就这么烂在这里,等着黑暗把自己吞没?
他翻了个身。
他想起那条巷口,那盏路灯。
那个人站在灯下,看着他。
他说等我。
他答应了。
他不能让那个人等到的,是一个废人。
就算眼睛好不了,他也要变成能配得上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好像有一点点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
不知道是真的光,还是他的想象。
但他决定相信那是真的。
【十一·学习】
第二天,他让护士帮忙联系王医生。
“我想学盲文。”
王医生很快给他找了一个老师。
是个盲人,叫迈克,四十多岁,从小看不见,但活得比谁都精彩。他自己住,自己做饭,自己出门坐地铁,还在社区大学教课。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迈克握了握他的手。
“听说你不想活了?”
陈夜白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就好。”迈克笑了,“看不见而已,又不是死了。我活了几十年,什么都能干。你才多大?就想着放弃?”
陈夜白没说话。
迈克把他的手放在一张纸上。
“这是A。三个点,竖着排。”
陈夜白摸着那些凸起的点。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这是B。四个点,两排……”
他开始学。
很难。
那些点密密麻麻的,摸起来都差不多。他记了这个忘了那个,摸了半天还是分不清。
但迈克很有耐心。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慢慢来。”他说,“我第一次学的时候,比你还慢。”
陈夜白学了一个星期,终于能摸出A和B的区别了。
他拿着那张纸,摸了很久。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读”了。
虽然只有一个字母。
但那是一个开始。
【十二·新生活】
从那以后,陈夜白的生活变了。
上午学盲文,下午听书,晚上做康复训练。
父亲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摸一本书。
“这是什么?”
“盲文书。”陈夜白说,“我在学。”
父亲愣住了。
“你……”
“医生说,不管眼睛能不能好,都得往前走。”陈夜白说,“我想往前走。”
父亲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儿子……”
“爸,对不起。”陈夜白说,“让你担心了。”
父亲走过来,抱住他。
什么都没说。
但陈夜白知道,他在哭。
他第一次觉得,父亲也是会脆弱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摸着那本盲文书。
外面的光落在手上,暖暖的。
他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说要当医生。
想起他说要救人。
他在往前走。
自己也要往前走。
就算眼睛好不了,他也要往前走。
因为只有往前走的人,才有资格回去。
才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才有资格说,我回来了。
他摸着那些凸起的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很慢,很吃力。
但他在读。
他在往前走。
他还是会幻听
但黑暗里,好像有一盏灯,在远处亮着。
很小,很微弱。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方向。
他的光。
---第十二章完·